有了上次的教训,凌芜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七桥镇。
刚一进城,她就被冷得一哆嗦。
和七桥当真是两模两样,街道上只剩小贩们之前留下的置物架,有些经过大雨和暴晒,已经褪色了,看上去摇摇欲坠。
往日最热闹的茶楼,如今门前也是一片萧瑟。
风一吹,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朝四面八方涌去,还带出了一些白灯笼。
天杀的,这跟阴间有什么区别!
这场瘟疫,害死了许多人。
走在街道上,她还能听到紧闭的房门里传来阵阵哭声。
凌芜叹了口气,她最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
凡人生命短暂,遇上天灾更是垂垂危矣,
话本子里常写道,遇到饥荒时,为了让家里人能吃饱饭,小女孩自己找人牙子卖钱买粮食,家里人即使再不舍,在这种环境下也只能无奈低头,于是便有了生离。
再者是遇到瘟疫,一家人流离失所,逃亡路上相继感染病症,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于是便有了死别。
无论是哪种故事,只要有以上两种情节,她必要哇哇大哭一番。
眼下这场景就在她面前,她反而是落不下泪了。
万事开头难,凌芜蹲在角落里,还没想好用什么办法解决整个镇上的瘟疫。
她不通医术,贸然敲门行医说不定会被人当成骗子打出来。
那画面,光是想想她便觉得惨烈。
沉思了许久,凌芜猛的站起身来,一副“有了”的表情。
她可以先用符箓给整个镇设个结界呀!这样就不会有新的病症顺着空气传进来。
此番自己还带了一堆仙药,她只需打探到七桥镇的水源在哪里,把仙药投放进去,就大功告成了!
她就不信,这群人还能不喝水!
于是,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凌芜开始了寻找水源之旅。
这七桥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内人家错落,大大小小的水源不计其数,她一时判断不出哪个才是凡人饮用的水源。
仙药虽多,但也不能浪费啊!
大师兄说了,这可是他从司医神君那里讨来的,过程之艰辛,作用之大!修炼的人吃了,还能修为大涨呢!
有这好处,凌芜自然要留些给自己。
神仙该心怀苍生不假,这不,她还没飞升呢。
握着仙药,她在屋顶上犯了难。
要不,等明日她打听一下水源再散药?
嗳,这瘟疫当真棘手啊!
“阿芜,可是遇到难事了?”
师父清润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凌芜左顾右盼,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以为自己幻听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凌芜啊凌芜,你这遇到问题就想师父的毛病得改,有他在,你的修为你的见识你的能力何时才能大涨!
然,事实证明,并不是她的幻听,卿尘用了传音诀。
“怪为师决定的太仓促,此处的瘟疫并非天灾,有邪祟在暗中捣乱。”
“七桥镇不太平。”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心,“别怕阿芜,为师明日便赶过去,你今夜先找个地方歇息罢,让为师来解决。”
这怎么好意思!
凌芜连忙回绝:“不必了师父,徒儿第一次为您分忧,怎可再叨扰您下凡!师父放心,邪祟而已,徒儿能解决!”
若是让师父发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才是罪过大了!
日后再想偷偷下凡,只怕是难上加难。
“阿芜可是觉得在为师身边不自在?”卿尘的语气有些受伤。
“自然不是!”凌芜连忙反驳,“师父是六界顶好的人,也是徒儿心中最厉害的人,有师父在,徒儿很是安心!怎会不自在!”
“那瘟疫便交给为师。”
“此事还是交给徒儿。”
“阿芜不愿意看到为师。”
“徒儿没有。”
“那瘟疫便交给为师。”
“……”凌芜已力竭。
既然师父是铁了心的要下来,那她便不阻拦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把师父代入父亲的角色,凌芜便好接受的多。不过是一个怕女儿深陷险境脱不了身的伟大父亲而已,一直拒绝他作甚。
思及此,凌芜不再犹豫,给师父报了家客栈的地址,然后埋头苦睡。
真真是累坏她了,这两天她可是没歇过,昨天甚至还屈居在树上,睡眠体验极差。
如今终于有了软乎乎的床,她自然是要好好歇息。
这一觉,她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睁眼时,她发现不远处的书案旁有道蓝色身影。定睛一看,是师父!
此时他正侧身支在案边,一手撑于额下,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屋外的阳光透进来,洒在他的身上,显得如画的眉眼愈发精致,当真是一副美人入睡图。
凌芜忍不住感叹,别说天上的仙子见了师父想要求双修。饶是自己,也忍不住要心动一番。
不过——师徒有别,她对师父的敬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双修什么的,快滚一边,不要影响她对师父莫大的孝心!
她轻轻走下床,想去给卿尘披上毯子,谁知刚走到他跟前,他就醒了。
嚯,美人睁眼了。
“阿芜。”一声轻唤,带着刚睡醒的尾音,听得凌芜心头一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而后她便会扑到他的怀中,让他为自己挽发。
他会轻点她的鼻尖,宠溺的开始帮她梳头发。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有多大不敬时,凌芜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自己定是佳人才子的话本子看多了,连师父都敢肖想,她怕不是嫌命长!
摇摇头将画面驱逐出脑海,凌芜随之便开始一通絮叨:“师父怎么来了也不叫醒徒儿,徒儿再给您开间上房便是,何必委屈睡在这案边。虽说您非凡躯,但这入了夜也是会凉的,若是冻到了怎么办?再者说,是药三分毒,徒儿可不想师父来趟凡间成了药罐子!回去师兄们知道是我害得师父如此,定要说教我一番。”
卿尘听着她的话,表情很是惬意。
阿芜在关心自己。
“嗯,阿芜有心了。”
“这城里的瘟疫——”
“先吃饭罢。”简单四个字,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态度。
凌芜乖乖跟上。
师父早已飞升,自是不用食五谷杂粮她不一样,她吃不饱浑身难受。
到了下面,凌芜要了一碟桂花糕和茶水,慢条斯理的开始品鉴。
在师父面前,她自是要矜持些。
半晌,她才吃完一块糕点。
卿尘见状,调侃道:“待阿芜吃完,又该到睡觉的时辰了。”
师父这是在嫌自己吃的太慢耽误他做事呢!
得,反正再差的吃相师父都见识过,再装也没用。
于是乎,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剩下的糕点,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注意到她嘴边有食物残渣,卿尘想伸手帮她擦掉。
凌芜会错了意,以为师父又要给自己什么灵器,双手一摊,笑得格外灿烂。
“师父又要给徒儿什么?”
卿尘失笑,擦去了残渣,摇摇头:“为师的灵器十分认主,若贸然给了阿芜,只怕阿芜要和栖儿落得一个下场。”
凌芜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早在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嘴角时,便愣在了原地。
她瞳孔放大,心脏突然跳的飞快,耳根也热的厉害。
这般亲昵的行为,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小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吃饭弄脏衣服,师父不知为自己擦了多少次嘴。
可这一次,她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见凌芜迟迟没有收回手,卿尘用手指轻点她的手心。
感受到这份柔软的触碰,凌芜吓得缩回了手。
此时,她感觉掌心也是一片滚烫。
她讷讷开口:“今日天气甚热了些,待徒儿上楼换身衣服再去处理瘟疫。”
语毕,也不等卿尘开口,她脚步匆匆的上了楼,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
卿尘看了眼外面光秃秃的几棵树,有些不解。
天气甚热吗?
凌芜换了身装扮下来,头顶扎了两个丸子,下面垂下来几根编好的小辫子,发尾用了红绳固定,衬得她脸庞更稚嫩了些。
黑白相间的交领长裙,领口还绣着一些符文,腰封上系着根带着铃铛和银饰的链条,裙摆开阔如莲瓣,走起路上叮铃作响,任谁看了都能猜到她修的是符箓之术。
大师兄常说修仙第一步,先扎高马尾,她觉得高马尾扯的头皮太痛,不如丸子头舒适。
卿尘看着她,思绪万千,随着她下楼,逐渐和记忆中那道身影重叠。
“卿尘!”
“师父!”凌芜的叫声让他缓缓回神,“我们现在出发吗?”
“嗯。”卿尘应声,带着她走出了客栈。
有师父在,确定镇内的水源不过小事一桩。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凌芜便来到了一处湖水旁。
湖水四面环山,也不知这镇上的人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明明这周围有比这处更方便的水源,偏生要选这里。
离得近了,凌芜才发现这湖水上方有层浓郁的瘴气。
“师父,这湖有古怪。”
“为师知晓。”卿尘轻轻挥手,顿时瘴气散去。
“此处怨气冲天,有妄生魂在作乱。”
凡人死后魂魄不愿意离体,如行尸走肉一般活在世上,循环往复生前的一切行动,如此,便叫做妄生魂。
不愿意离世的原因大多只有一种,便是执念未消。
待执念一了,自然也就人魂分离。
届时再让鬼域的黑白无常上来将魂带走,接受该有的刑罚便可去投胎了。
“瘟疫是这妄生魂捣的鬼?”
卿尘点头:“她生前是七桥镇远近闻名的医师。”
凌芜咂舌,师父不愧是上神,短短时间内,他不但知晓了瘟疫的来源,还算出了这个妄生魂的身份。
说来这魂还挺聪明,竟在全镇的水源上下了死手。
彼时她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到在水里撒上仙药以驱除瘟疫。
想着,她从挎包里取出仙药,正准备撒上去,卿尘制止了她。
“不急,她晚上还要出来。不将她解决,瘟疫会一直蔓延。”
卿尘带着凌芜去了妄生魂的住所。
是一处房屋废墟,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焦黑的木头上爬满了蜘蛛网,还有各类虫蚁在里面安家,除却木头,这里杂草丛生,根本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仙人,你是来收我的吗?”
轻柔的女声响起,一白衣女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她站在槐树下,借着树荫处遮挡太阳。
女子容貌清秀,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衣物还保持着生前的颜色,青色交领裙,腰上挂着一个小香囊,裙摆还有些干涸的泥土。
不等师父开口,凌芜直接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女鬼,好端端的不去投胎,非要在此处害人作甚!”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有些悲凉:“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我不过是将们对我做的原封不动还回去了,何错之有!”
啧,这其中看来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凌芜还想说话,卿尘却是轻拍她护在身前的手,同女鬼开口道:“因果循环,做恶的人自会在投胎时尝到恶果,你坏了他们既定好的命格,后面三世都要偿还这份债,当真不悔吗?”
“凭什么他们这辈子做的恶要到下辈子才得到报应,那我受的苦算什么?”女鬼的脸色在光下看着尤为苍白,若非有树荫遮挡,想来早已被阳光灼伤。
“他们不信我,他也不信我,他说要带我离开,可是我等啊等,等到了他们朝我的屋子里浇油,为了不让我逃出去,还将我的门窗都封死了。我求他们放过我,他们却说我害了太多人,该是这个下场。我被困在大火中,求救无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活活烧死。”
说起回忆,女子脸上满是痛楚。
“这种滋味,要我如何放下!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叫好声。”
“明明,明明在这之前我救过他们无数次。可是就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疑点,之前的好便通通都不作数了。他们甚至不愿意去查一下,这般薄情寡义的人,我怎么能轻易放过!”
凌芜的脸色逐渐转为悲悯。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原来,这女子竟死的这般凄惨。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这群人对一个弱女子下此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