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塔独眼

来自 无罪之罪·讲故事的猪哥·4,799 字

  凌晨一点十四分,棉纺厂老厂区。

  方想把车停在废弃的传达室后面,熄火,关灯。车窗摇下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野草腐烂的味道。他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车在三百米外的路口停住了,没熄火,尾灯在黑暗里亮着两个暗红的点。

  像一双眼睛。

  他在医院停车场就发现了这辆车。跟得不紧,但始终在视线内。从市二院到棉纺厂,七公里,十二个红绿灯,每次停下,那辆车就停在后方三四个车位的位置。不开近光灯,只亮着示宽灯,像条沉默的影子。

  方想从副驾座底下摸出一把多功能手电,旋到最强档,又检查了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二。他给顾红发了条共享实时位置,附言:「在水塔。有尾巴。」

  顾红几乎秒回:「别上去!等支援!」

  但他等不了了。秦颂的游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每个线索都指向更深的黑暗。照片里的相机,日记里的真相,沈月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身后那辆黑车……

  推开车门,冷风扑面。方想拉紧夹克拉链,踩过齐膝的荒草,朝厂区深处走去。

  棉纺厂的主体建筑十年前就拆了,只剩几栋附属楼和那座三十米高的老水塔。红砖砌的塔身,顶部是个圆柱形水箱,锈蚀的铁梯沿着塔身盘旋向上,在夜色里像一道扭曲的疤痕。

  塔基周围堆着建筑垃圾,碎砖、水泥块、朽烂的木模板。方想用手电扫了一圈,在塔身背面找到入口——一扇锈穿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侧身挤进去。塔内一片漆黑,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盘旋向上的铁梯,梯级锈得厉害,有些已经断了。空气里有浓重的潮气和鸟粪味,混着某种……甜腥气。

  像血放久了的那种甜腥。

  方想踏上第一级台阶,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稳住呼吸,一步步往上走。手电光随着脚步晃动,在斑驳的砖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爬到大概十五米高,有个检修平台。方想停下来,手电扫过平台地面。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空酒瓶、烟头,还有几个用过的注射器。墙上有涂鸦,褪色的喷漆字:

  「王德海冤枉!」

  「叶小慧回来索命了!」

  「1996.3.12 我看见你了」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着一只眼睛,很粗糙,但瞳孔位置用红色喷漆点了个点,在黑暗中像在流血。

  方想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瞥见平台角落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反光。

  是个背包。深蓝色,尼龙材质,半新。他走过去,用脚踢开。背包没拉严,露出里面一叠文件。他蹲下身,手电照过去。

  是案卷复印件。叶小慧案的原始卷宗,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他快速翻了几页——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证人询问笔录……和他在市局档案室看过的副本一样,但有几页用红笔做了标注。

  在现场勘查记录那页,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死者右手握有红色纤维,长约3cm,材质为人造丝。」

  旁边批注:「同款纤维在陈立1996年3月11日所穿夹克内衬发现。未入卷。」

  尸检报告那页,在「死者颈部有扼痕,皮下出血」一行下面批注:「扼痕指印间距9.2cm,陈立右手虎口展开间距9.1-9.3cm。」

  证人询问笔录里,王德海的口供页,红笔在边缘写了一行小字:「逼供。审讯时我在隔壁,听见惨叫。但当年不敢说。」

  批注的笔迹很工整,和秦颂的日记笔迹不同,更方正,更像……警察的笔迹。

  方想翻到最后,发现背包底层还有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截红色纤维,用透明胶带贴在白卡纸上;几张照片,是年轻时的陈立,穿着那件有红色内衬的夹克;还有一盒微型磁带,标签上写着:「1996.3.15 王德海审讯录音 节选」。

  他把这些都塞回背包,拉好拉链,拎在肩上。正要继续往上爬,手机震了。

  顾红:「支援十分钟后到。别动。那辆黑车是陈立租的,他刚才用假名在租车行提的车。」

  陈立?他自己在跟踪?

  方想打字:「他人在哪儿?」

  消息还没发出去,头顶传来“咯啦”一声轻响。

  像是碎砖被踩动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直射上去。铁梯在高处隐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就在头顶不远处,还伴随着细微的、像金属摩擦的“嘶嘶”声。

  方想关掉手电,屏住呼吸。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从砖墙的裂缝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嘶嘶”声停了。

  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塔身缝隙的呜咽,像女人在哭。

  方想慢慢摸到墙边,背贴着砖墙,手伸进背包,握住那个手电。金属外壳冰凉。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啪嗒。”

  一滴液体掉在他额头上。温热的,粘稠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凑到鼻尖。浓烈的铁锈味。

  是血。

  手电瞬间亮起,光柱上扫。塔顶的黑暗里,一个黑影倒挂在铁梯上,头朝下,四肢自然下垂,随着风轻轻晃动。脸隐在阴影里,但能看出是个人形。

  不,不是倒挂。是……被吊着?

  方想心脏狂跳,一步步往上挪。铁梯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爬到离那黑影还有三米左右,他看清了。

  是个假人。服装店用的人体模特,穿着件碎花衬衫,脖子上套着麻绳,吊在塔顶的钢梁上。假人脸上用红漆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血是从假人脖子上滴下来的。麻绳勒进脖子的位置,塞着一块浸透的红色海绵,正一滴一滴往下渗“血”。

  方想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手电光扫过假人胸口。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纸。A4纸,打印的字:

  **「游戏提示:相机在假人体内。但你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1996年3月12日晚八点二十,灵湖公园西门电话亭,叶小慧打电话时,我在哪儿?

  A. 在树上偷拍

  B. 在电话亭里

  C. 在她身后

  D. 以上都是

  选对才有奖励。选错……」**

  纸的右下角画了个箭头,指向假人咧开的嘴。

  方想盯着那行“选错……”,后面的内容被故意省略了,但意思很明显。他伸手,小心地扯下图钉,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顺便,看看你身后。」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横扫。

  空无一人。只有盘旋向下的铁梯,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塔底那扇锈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刚才进来时,门是虚掩的。现在严丝合缝。

  方想后背渗出冷汗。他抓起背包,转身就要往下冲,但脚步顿住了。

  假人。相机在假人体内。

  他咬咬牙,回身爬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假人下方。假人吊在钢梁上,离平台还有一米多高。他踮脚,伸手去够假人胸口,想撕开看看里面——

  假人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两个黑窟窿里,射出两道红光,直直照在方想脸上。同时,假人体内传出机械的电子音,语速很慢,带着电流杂音:

  “选……择……时……间……十……秒……”

  “十。”

  “九。”

  方想脑子里飞快转。照片是偷拍角度,像是在树上或高处。但秦颂的日记说他在现场,沈月说陈立离开过医院,顾红说陈立租车跟踪……

  “八。”

  “七。”

  假人胸口的纸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那些选项在脑子里打转:在树上偷拍?电话亭里?在她身后?还是……都是?

  “六。”

  “五。”

  方想突然想到照片里的细节。电话亭玻璃反光里,那个人影的姿势——不是站着,也不是蹲着,是半靠在树上,一条腿曲着,像在休息,也像在……等。

  等人打完电话。

  等人离开电话亭。

  然后跟上去。

  “四。”

  “三。”

  “选C!”方想脱口而出,“在她身后!你当时在电话亭外面,等她打完电话,然后跟着她去了棉纺厂后门!”

  电子音停了。

  假人眼睛里的红光熄灭。然后,胸口位置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的塑料板弹开,露出里面的空腔。方想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是台老式胶片相机。奥林巴斯,金属外壳,很沉。相机背面贴着一张即时贴,手写字:

  「胶卷还剩三张。1996年3月12日晚拍摄。冲印密码:220396。去红星照相馆,找老陈。他知道该怎么做。」

  正是叶小慧生日那个数字。

  方想把相机塞进背包,转身就往塔下冲。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刺耳的呻吟,有几级几乎要断裂。他不敢停,连跳带滑地下到平台,继续向下。

  离地面还有十米左右时,他听见塔底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像是铁门被什么重物撞开了。

  他停住,屏息往下看。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见塔底那扇铁门大敞着,门外是更浓的夜色。没人进来。

  但门口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玩具熊。棕色的,一只眼睛掉了,胸口用红漆画了个大大的“X”。玩具熊旁边,散落着几颗彩色糖果,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方想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捡起纸。展开,是打印的字:

  **「游戏升级。现在有两个玩家。

  玩家A:方想,目标:真相。

  玩家B:陈立,目标:毁灭证据。

  你的背包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的车里,有你想知道的过去。

  去看看吧。但小心,他可能也在看着你。」**

  署名位置画了个简笔笑脸,和假人脸上的一模一样。

  方想冲出铁门,夜风呼啸。荒草在风中伏倒,露出远处他那辆捷达。黑车还停在路口,但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快步走过去,手电照进车窗。驾驶座上空空如也,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副驾座上扔着一件外套,是陈立今天在法院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装。

  后座上有个公文包,敞开着,里面散出几份文件。方想拉开车门,伸手去拿——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静。

  方想僵住,慢慢转身。

  陈立站在三米外,手里握着一把枪。不是制式枪,像是自制的土枪,枪管用胶带缠着。他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握枪的手在轻微发抖。

  “把背包给我。”陈立说,声音嘶哑。

  “陈检,你冷静点……”

  “给我!”陈立吼出来,枪口抬高,对准方想的胸口,“我知道里面有什么!案卷复印件,纤维样本,录音带!给我!”

  方想慢慢卸下背包,放在地上。“秦颂在玩我们。那些证据可能是伪造的……”

  “伪造?”陈立笑了,笑声癫狂,“纤维是真的!我亲手从那件夹克上扯下来的!录音也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王德海在审讯室里惨叫,求他们别打了!但那又怎么样?当年办案不规范,现在翻出来,我最多是工作失误!可那卷胶卷——”他盯着方想,“那卷胶卷里有我。1996年3月12日晚八点二十,我在灵湖公园西门,看着叶小慧打电话。秦颂拍下来了。”

  “你当时在场,但你没杀人……”

  “不,我杀了。”陈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哭腔,“我掐了她脖子。如果不是秦颂冲出来,我可能就掐死她了。但秦颂的榔头砸偏了,砸到了她……可起因是我!是我先动手的!如果当年查出来,我就是故意杀人未遂,至少十年!我的前途,我的家庭,全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上方想的额头。金属冰凉。

  “把相机给我。胶卷给我。然后忘掉今晚的一切。你还是好记者,我还是好检察官。叶小慧的案子,王德海的冤屈,都让秦颂那个疯子去背。他已经自首了,他认罪了,案子可以结了!”

  方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法庭上正气凛然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和疯狂。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至少三四辆车。

  陈立脸色一变,枪口往下移,对准方想的腿:“快点!”

  方想慢慢从背包里掏出相机,递过去。陈立一把抢过,转身就跑向黑车。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猛冲出去,轮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警车从另一个方向驶入厂区,车顶的红蓝警灯划破夜空。顾红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看到方想,冲过来。

  “你没事吧?陈立呢?”

  “跑了。”方想指着黑车消失的方向,“拿着相机。”

  顾红抓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目标驾驶黑色轿车往西逃窜,车牌……方想,车牌多少?”

  方想愣住。他刚才根本没注意车牌。

  顾红骂了句脏话,对着对讲机喊了车型和颜色,然后转向方想:“上车,去医院检查。”

  “不用。”方想弯腰,从地上捡起背包,拉开最内侧的暗袋,掏出另一台相机——一模一样的奥林巴斯。

  顾红瞪大眼睛:“这是……”

  “掉包了。”方想把相机递给她,“陈立拿走的是台空壳,里面没胶卷。真的在这儿。”

  “你怎么……”

  “秦颂的提示。”方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塔里发现的纸,翻到背面,指着最下面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真相机在背包夹层。给陈立假的。」

  顾红盯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疯子……他算准了每一步。包括陈立会来找你,包括你会掉包。”

  警笛声远去,追陈立的车队已经驶出厂区。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方想抬头看向水塔。塔顶那个假人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碎花衬衫的衣摆飘起,像在招手。

  “顾队,”他缓缓说,“秦颂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报复陈立,他可以直接交出证据,没必要搞这么多戏。”

  “可能……”顾红看着手里的真相机,眼神复杂,“可能他不只要陈立身败名裂。他要陈立亲自体验一遍,叶小慧死前那晚的恐惧、无助、和绝望。”

  她顿了顿。

  “他要的,是以牙还牙,以戏还戏。”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暗红色的光。云层低压,又要下雨了。

  方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顾红发动车子,驶出这片废墟。

  后视镜里,水塔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双用红漆画的眼睛,似乎还在黑暗中亮着。

  看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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