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狗争风吃醋

来自 暗流之下·寒舟遇霰·4,689 字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是一档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款能“让您年轻十岁”的面霜,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像一只在远处睡觉的蜂。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白清言靠在江吝的肩膀上,江吝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电视里在播什么,两个人谁都没有认真看。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动了动,用脑袋蹭了蹭江吝的肩膀,像一只在讨摸的猫。他的头发蹭在江吝的衬衫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够了太阳伸懒腰的声音。

“江老师,你好香。”

江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白清言又蹭了蹭,这次蹭到了颈窝,鼻尖几乎碰到了江吝的锁骨。他能闻到江吝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你用的什么洗衣液?我明天也买。”白清言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不对,我明天穿你的衣服。这样我既省钱又跟你一样香了。”

江吝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平淡,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奈。“你是什么很穷的人吗?”

白清言的声音从江吝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我不是吗?”

江吝没说话。白清言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不肯走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软了,软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人。

“江吝。”

没有回应。

“江江。”

还是没有回应。

“小江吝。”

沉默。

“吝吝。”

江吝不说话,也不躲。白清言终于抬起头,转头看着江吝的侧脸。电视的光落在江吝脸上,忽明忽暗,把轮廓勾得很清楚——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白清言看着他,语气委屈,像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

“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吝没有看他,继续换台。电视画面从一个购物频道跳到另一个购物频道,又跳到一个深夜电影。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说什么?”

白清言想了想,语气理所当然。“应该说我变态,让我滚之类的。”

江吝换台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什么都没有。“哦。”

白清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不对劲。你今天不正常啊。”

江吝终于转头看他了,面无表情。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白清言的额头量到下巴,然后收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正常的前提是,你正常吗?”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也不在乎的得意。“我?我也不正常。你不感觉我很像是你养的狗吗?”

江吝收回目光,继续换台,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菜单。“狗不会说话。”

白清言凑过去,学了一声狗叫。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在认真地扮演一个角色。“汪。汪。汪汪。”

江吝的换台手停在半空中。他缓慢地转头看白清言,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病的人——不是嫌弃,是一种“你到底怎么了”的困惑。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你烦不烦?”

白清言把脸埋进江吝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烦。烦死你。烦你一辈子。”

江吝没有躲开,但声音高了一些,不是生气,是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无奈。“白清言,你属狗皮膏药的?”

白清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不,我属你的。”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电视的光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江吝伸手,把白清言的脸推开,力气不大,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指尖碰到他的耳廓,凉丝丝的。

“你今晚吃错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今天盐吃多了?脑子腌入味了?”

白清言不以为耻,笑眯眯地继续凑近,像一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猫。“主人,求您疼我。”

江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他的声音平淡,但白清言听出了里面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这也没发烧啊。那就是天生的。唉,可怜,没救了。”

白清言一把抓住江吝收回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得像一个在求药的病人,但嘴角的笑出卖了他。

“有救的。你摸摸我就治好了。”

江吝想抽回手,没抽动。白清言握得紧,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白清言!你松手。”

白清言不松,反而把江吝的手按在自己头发上蹭了两下。他的头发蹭在江吝的掌心里,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撒娇又像犯贱,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你摸一下嘛。你看十五天天让你摸,我嫉妒它。”

江吝用力抽回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卧室走。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带起了一阵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种“我真是受够了”的无奈。

“我去你大爷。十五才来多久?四天都没到吧。你跟一狗吃醋?你是真疯了。你要是疯,你自己疯,别传染上我。我去睡觉了。”

白清言站起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你睡我也睡。今天我能不能跟你睡?折叠床太窄,我腰疼。”

江吝头也不回,脚步加快。“你腰疼关我什么事?”

白清言跟上,脚步更快,声音带着笑,像在念顺口溜。“你的床宽。你的被子软。你被窝暖和。”

江吝停下脚步,转身。白清言差点撞上他胸口,急急地刹住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江吝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通牒。

“你再说一句,今晚睡楼道。”

白清言低头看他。客厅的电视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白清言眨眨眼,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丝很少见的、认真的东西。

“江吝,我赌你舍不得。”

安静。客厅的电视还在响,主持人在说“最后十组,卖完即止”。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走廊里仰头看着他们,尾巴慢慢摇,一下一下的,像一面刚升起来的旗。

江吝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几分钟。然后他转身,伸手推开卧室门,走进去。门没有关。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还不滚进来?睡地上。”

白清言愣在原地。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的声音带着得意和一点沙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答案的人。

“江江——地上太硬。我要睡床嘛。”

卧室里飞出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白清言脸上。枕头是软的,砸上来不疼,但声音很响——砰的一声,然后掉在地上。江吝的声音提高了,但不是真的生气,是一种“你真是得寸进尺”的无奈。

“爱睡不睡。不睡就滚回你家。”

白清言接住枕头,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轻,但很确定。

黑暗中,白清言躺在地铺上。江吝给他扔了一条毯子,还有那个砸过来的枕头。地铺铺在床边的地上,毯子叠了两层,不算太薄。江吝躺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床沿的距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地铺的边缘,落在白清言伸出来的手指上。白清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只有一盏关了的灯,灯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江吝。”

江吝的声音从床上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嗯。”

“你床好高。我看不见你。”

江吝的声音带着一种“你真是笨得可以”的无奈。“你瞎?你躺地上当然看不见。你站起来试试。”

白清言真的站了起来,趴在床沿上,脸凑到江吝枕头边。他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江吝的枕头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现在看见了。”

他盯着江吝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白清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吝,你睫毛好长啊。皮肤好白啊。嘴唇……”

江吝睁开眼,近距离瞪着白清言的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江吝的声音平淡,但呼吸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能不能睡?明天不上班?”

白清言不退缩,反而把脸凑得更近,近得能看清江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上啊,不上怎么行?不上班谁给你赚狗粮?”

江吝伸手,把白清言的脸推开,力气不大,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挡住了他的视线。“你自己打车。报销找老王。”

白清言被推开,又趴回来,笑了。“老王是谁?”

“陆司埕的司机。”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点大。“人家陆总的司机,你让我报销找他?”

江吝翻了个身,背对着白清言,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懒得跟你废话”的随意。“那你找萧闻。他有钱。”

白清言趴在他身后,下巴搁在床沿上,声音放软了,软得像一只在讨食的猫。“我不找别人。我就找你。我找你报销。”

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车流声,很轻,像夜风在叹气。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蹲在床边,歪头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知道了。别趴着看我了,你也不嫌累得慌。快去睡吧。”

白清言笑了,在黑暗中摸索着拍了拍江吝的被子——被角压得很实,拍上去没有声响。然后他缩回去,躺回地铺上,拉好被子。

“好。”

他拉好被子,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哄人,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晚安,江吝。”

沉默了两秒。江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

安静了几秒。白清言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只不肯安分的猫。

“江吝,你睡着了吗?”

江吝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没有。”

“我冷。地上凉。”

江吝沉默了一瞬。“你刚才也没说不冷。”

白清言的语气委屈起来,像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现在冷了。你被子那么大,分我一点呗。”

江吝的声音平淡,但白清言听出了里面有一种“你真是得寸进尺”的无奈。“你刚才不是说你腰疼?睡地上治腰。”

白清言笑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我怎么不知道。”

江吝翻了个身,脸朝下,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种“我真是服了你了”的疲惫。“再不睡我把你扔出去。”

白清言乖乖闭嘴了。但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江吝,你说句话嘛。你不说话我睡不着。”

江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攒什么力气。然后他呼出来,声音平淡,但带着一种最后的警告。

“闭嘴。我真求你了。三秒之内你再说话,明天早饭自己解决。”

白清言立刻不吭声了。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语速飞快,像在抢在倒计时结束前把话说出来。

“江吝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江吝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作势要砸。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但动作里的火气是真的。

“白清言!”

白清言笑着用手挡,手臂挡在脸前面,声音带着讨好的笑,像一只做了错事在求饶的狗。“错了错了!真错了!我闭嘴!我这就闭!”

江吝把枕头砸回去——不是砸在白清言脸上,是砸在他身边的毯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躺下,声音还带着火气,但火气下面藏着的东西是软的。

“你再说,我把你嘴缝上。”

安静。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十五在地铺旁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一会儿,白清言轻轻翻了个身,地铺发出窸窣的声响。

江吝的声音响起来了,很低,没了火气,像叹气,又像是在做一件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事。

“要是真冷的话,柜子里有条毯子。自己拿。”

白清言愣住。然后他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就知道——江老师舍不得我冻着。”

江吝没有接话。白清言从地铺上爬起来,摸索着打开柜子,拿出一条灰色的毯子,叠了两层,盖在身上。毯子很厚,压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躺回去,安静了。

月光在床沿上慢慢移动,从枕头边移到被角上,又从被角上移到了地板上

夜很长,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