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
他不敢声张,也不敢问人,只像条被丢在殿里的狗,白天缩在角落,夜里就在宫里宫外一遍遍地走。
他以为她不要他了。以为她像从前那些人一样,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找过魔宫里的每一条路,也去过玩捉迷藏的那片花园,风把痕迹都吹散了,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恨自己做的不够好,没能留下她。
她一定是生气了。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
他白天就回到殿里,坐在她曾经躺过的榻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人进来送饭,他一口也没吃,想着饿死算了,可是他死不了,他觉得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折磨。
就这样,他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天。
所以此刻,当他推开门,看见她站在屋檐下,红裙沾着尘灰,像从梦里走回来的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怕太大声,就把她吹散了,像这几日的幻觉一样。
“陛……下。” 他抬起头,眼角擎着泪花,才喊出这两个字,眼睛也红了,像只被抛弃了太久、又忽然见到主人的小狗。
殷幽澜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某处像被掐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落在他发顶,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我回来了。”
顾北寒没接话,只抱得越来越紧,他忽然低下头,一口吻住她的红唇,辗转反侧,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
反正也是幻觉。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会知道。
他胆子愈发大了,甚至腾出一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上,探向了她的衣襟。
今天幻觉里的陛下,好真实。唇好软......身上好香......
殷幽澜先是一懵,随即被他那手掌烫得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啪——”地一声,她一巴掌扇在了他的俊脸上。
“顾北寒,你在做什么!” 她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他居然还敢伸手碰她的......关键是,这还是在屋外!
顾北寒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很快浮起淡淡的红印。
他像被这一巴掌打醒了,整个人僵住,眼里的迷乱一点点退下去,变成了惊愕、羞耻和铺天盖地的无措。
他猛地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瞬,他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殿砖上。
他跪得很重,重到她能清晰地听到殿内的回音。
他不敢抬头,只低低俯着身子,额发垂下来,遮住了那慌乱的半张脸。
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我……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梦见你回来了。梦见你还愿意看我一眼。我……我不知道是真的。我该死。”
他越说越乱,肩膀轻轻发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轻轻地,带着试探意味地,捏住了她的衣角,“陛下,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别赶我走。”
殷幽澜低头看着他。
他就那么跪着,瘦得厉害,浑身是灰,脸上还印着她的掌痕,像只被打了又不敢跑的小狗。
她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酸软。
她没拉他,只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她。
“顾北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像怕再吓着他,“我没要走。听清楚了。我回来了,你没有在做梦。”
顾北寒怔怔地望着她,眼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像想点头,又像不敢信,她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他,毕竟,他刚刚居然在殿外,对她干了这种荒唐的事。
殷幽澜在心里叹了口气,松了手,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别跪了。起来。”
她的声音已经软下来,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北寒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真的不再生气了,才敢站了起来,然后对着她傻傻地笑了。
这小傻子。明明是他的错,反倒要她来哄。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谢怀辞来的时候,顾北寒已经退了出去。
他知道国师来,一定有正事。
他不能听,也不配听。
可他就是不想走,他得站在这儿,离她近些,否则她又丢下他,他该怎么办?于是他决定在殿外等着。
殿内,谢怀辞没有兜圈子。
他站在殷幽澜身边,凑到她的耳边说:“祭坛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把一块反血石埋进了坛基。一旦您在祭典上滴血,那石头会截走您的血,祭坛不会认主。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认定您是假女王。”
殷幽澜抬起眼,柳眉微蹙:“谁做的?”
“温煦白。” 谢怀辞说,“您出宫那天,在酒馆外遇到的那个醉鬼。”
殷幽澜一怔,原来是他。
原主身边那个曾经最得宠、最后被赶出宫的男人。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个人。
可紧接着,她脑子里“嗡”地一下,猛地上前一步:“不对——谢怀辞,你怎么知道我偷溜出宫?你从那天起就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谢怀辞轻咳一声,倒没否认:“宫里发生的事,臣多少都知道一些。事到如今,臣也不敢再瞒陛下。”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臣曾替您算过一卦。您会有一劫,但臣算不出那劫会应在何处。为保您性命,臣才擅自将您的一缕魂魄分离到了异世。只是没想到,那缕魂魄会提前归来。”
殷幽澜愣住了。原来如此。她本身就是魔界女王,那个21世纪的她,竟只是一缕被送往异世的魂魄。
她慢慢消化着这番话,又想起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那温煦白呢?一个被逐出宫的男宠,怎么会知道女王换了芯子?是谁告诉他的?”
谢怀辞答道:“这就是臣想请您演一场戏的原因。这几日,宫里已经传遍了,说您是被臣拐走了。那些声音叫嚣着,要把臣押上祭坛,以血祭魔渊。”
谢怀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石头,我已经令人换过了,今日祭天大典上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即使你现在魂魄归位,你也还是你,祭坛不会不认你。”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你自己一直在怀疑自己。当然,这话谢怀辞没准备说。
殷幽澜怔住。她忽然明白过来,温煦白这一招,从头到尾就是给“假女王”设的局。
他恨她占了原主的身子,恨她享受着她不该拥有的一切。
但他同时也是可悲的,他被人利用,被人当做手里的一把刀。
“谢怀辞,我现在还有一个疑问。”
“陛下请说。”
“为什么你当初发现我不对劲之后,没有拆穿我?”
她问得直白,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逼视。
谢怀辞没有躲,只是看了她很久,像在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已经看过几百年的人。
“因为回来的是你。”他说。
殷幽澜一怔。
“若你真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子,我不会留你到今天。你的魂魄,是我亲手分出去的。那缕魂在异世长大,成了另一个人。如今归来,与本魂相合,是你又不是你。”
他抬眼看她,眼底像有很深的东西翻了一下,又被他慢慢压下去,“我若拆穿你,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的眼中,没有流露出对我的半分信任,只有警惕。”
殷幽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占了原主身子的冒牌货,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她就是她。
而眼前这人,早就知道了一切,他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替她挡住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替她稳住朝堂,稳住这魔界的天。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敢再直视他的脸,低声说:“好。我不会再躲了。”
她站起身,走到谢怀辞面前,定了定神,说:“明日,我便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魔界的王。”
谢怀辞看着她,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站在祭坛上、身后凤火燎天的女王。
他慢慢俯身,声音低而笃定:“臣会一直在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