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凭什么活
接完吕牧尘的电话,林觉非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喝,烈酒顺着食道往下烧。
酒是应酬的工具,他很少一个人喝酒,但今天这杯例外。
窗边,海面上零星几点船灯。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意识到自己在笑,他立马把嘴角往下拉,好像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会把他的得意洋洋收之眼底。
可这间公寓里从来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他一个人住在何卓崐给他安排了公寓。每天有专人来打扫,外人看他住的体面风光,可他每天回来面对的只有空荡虚无。
现在好了,唐郁死了。
让何卓崐摘下面具,展露温和的人终于死了。
中枪失血,落水。撑不过天亮。
林觉非甚至在电话里问了一句,“确定?”
吕牧尘信誓旦旦,“这片海域夜间水温十八度,耳垂撕裂加肩部中弹,你告诉我他凭什么活?”
林觉非没再问。
窗面上倒映着他泛着红血丝的眼底,大抵是兴奋过度之后生理性的充血。
“结束了。”他长叹,这一声如释重负。
他在唐家待了将近二十年,是管家的孩子,是觉非哥。是那个永远懂事,听话,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孩子。
唐冬和韦映容对他比对唐郁还好,饭桌上我给他夹菜,问他学业的事,又给他铺路。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全是施舍,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处处客气体面。
他凭什么要这些施舍?他凭什么要看着何卓崐对唐郁笑?
当初他跪在玻璃渣里,何卓崐不会问他一句疼不疼。可何卓崐在酒店的套房里问过唐郁,甚至为了唐郁亲自出面把苏承云喝退。
每次想到何卓崐和唐郁之间的种种,他就会想起自己跪在玻璃渣里,挽着何卓崐的腿,求他看一眼的不值。
他知道何卓崐永远不会对他笑,在何卓崐眼里他就是个办事利落,随叫随到的好狗。
现在好了,唐郁死了,何卓崐不会再为这个人分心,更不会在他们相处时突兀的问一句“小郁最近怎么样。”,败了兴致。
他回到沙发前,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他应该睡了,但精神异常清醒。
他甚至想给何卓崐发消息,问对方有没有休息,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何卓崐不喜欢他主动打扰。
何卓崐脸上的疤在做皮肤移植恢复期需要每天涂两次,林觉非主动揽了这件事,每次都是他送药,细致的涂,然后观察伤疤的愈合进度。
何卓崐没有拒绝,大概是觉得他细心好用,关于脸上的疤交给别人做,他也不大放心。
隔天他拿着一管药膏去了何卓崐的半山私宅。
药膏是实验室直接送来的,没贴任何标签。
车停在铁闸外,阿闯出来开门,林觉非问:“何生在书房?”
阿闯恭敬弓腰,朝里示意,“在等您。”
林觉非点点头,拎着药膏盒往里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他拐过走廊,书房的门虚掩着,何卓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本来没打算偷听,但何卓崐下一句话让他脚步在门口一顿。
“南海之星号的乘客名单……调出来。”
林觉非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药膏盒,屏住呼吸。
南海之星号,何卓崐为什么会查南海之星号?
唐郁出海的消息何卓崐是知道的。毕竟当时林觉非打的幌子是送唐郁出国深造,所以何卓崐没有反对。
但何卓崐不应该知道具体航线,更不应该知道船上有谁。
除非何卓崐已经收到了什么消息。
谁传的?吕牧尘那边完全不可能泄露,林觉非安排的滴水不漏,岛上是完全独立的系统,和香港没有直接来往。
吕牧尘只和他单线联系。
何卓崐声音低沉,言语里压不住的困惑与怒意,“丁,屿。”
“他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
林觉非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一张小麦肤色的脸,那人笑起来脸上还有明显的括号弧,在南海之星号上航行的时间几乎天天粘着唐郁。
但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唐郁在船上结交的聒噪旅伴,在他们的计划里顺便被抓了。
可现在这个人的名字从何卓崐嘴里吐出。
姓丁的,什么来路?
他站在门口,呼吸凝滞,书房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他脑袋乱兜不住完整对话,只记了几个词,航线记录、登船名单、查清楚……
林觉非让人把南海之星号的航线往南偏了一段,让船经过岛屿附近的海域,确保唐郁意外落水时不会飘到航道密集的区域。
这个改动在航线图上不显眼,但如果内行仔细比对,就会发现端倪。
改动航线的人是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去安排的,中间人又转了几道手,理论上是查不到他头上。
但那是理论上,他不确定何卓崐会为这两个人查到什么程度。
林觉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何卓崐可能只是觉得唐郁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生面孔,想要确认身份,并不代表什么。
以往林觉非来见何卓崐都是精心打扮几个小时才露面,今天也不例外。
但听完那通电话他把药膏塞给阿闯。
谎称自己病了,怕感染之类,让阿闯代劳。
交代完他立刻回公寓联系人开始调查,怕留下痕迹,所以绕了几道手。
焦灼等待两个小时,他才收到一份加密文件。
林觉非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用私钥解密文件,只看完第一行字,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攥紧了桌角,脑袋几乎要和电脑屏幕相贴,一遍又一遍重复上面的文字:
“丁屿,何卓崐之妹何咏枝独子。随父姓,未入何氏族谱。与何卓崐保持非公开往来,定期通话。”
他的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里传达出的信息。
他根本没放进眼里的人以为是顺带被抓了,关起来的人是何卓崐的侄子。
丁屿管何卓崐叫舅舅。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方,抑制不住的发抖,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了。
他杀了何卓崐的侄子。
他策划了一切改动航线,把人抓上岛屿,最后让吕牧尘动的手。
每一个环节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如果何卓崐顺着南海之星号航线改动和吕牧尘死亡这两条线一起查……
他面色发白,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重,却不再是因为兴奋激起了生理反应。
整个人近乎虚脱无力,却还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给吕牧尘发消息处理,“岛上所有跟丁屿和唐郁有关的用药记录,审讯录像,关押式痕迹全部清除。”
“限12小时内。”
消息发送,他又颤抖着牙关补了一条,“还有,丁屿的尸体,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