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滚烫贴在唐郁冰凉的皮肤上,烫得唐郁心里一麻。
上空雨滴不断,十一月的微风夹杂着雨丝吹来,但也没有彻底的凉。
季千昂把他拽到堆着杂物的檐下,沿边的雨滴顺着往下落,坠在水滩里溅起了水花。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只有一片深蓝中夹杂着灰。唐郁见天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干什么?”
唐郁还没反应过来,眼底就映入一个约莫的四寸的小蛋糕,几层颜色叠加,顶面是最朴素直白的Happy Birthday To...
反应过来,唐郁往后顿了半步,几乎僵硬。
季千昂看他愣神,以为是没料到的诧异和惊喜,他不自觉扬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扬起嘴角,眼底难得泛着光,“听说今天是你生日——”
他祝福的话语还没说完,手里捧着的蛋糕就被“嘭”地一拳,从手心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一旁的水滩里。
季千昂的心的顿时悬了空,不可置信望着地上被砸得七零八碎的蛋糕。彩色的奶油沾上尘水,蛋糕胚和夹心惨如烂泥。
季千昂垂眸,紧紧拽着他的手腕,没说半个字。整个人瞬间麻木。
唐郁的举动不像是不小心的,就这么怒气冲冲把他做的蛋糕掀翻。
为什么,是因为这个蛋糕太丑了吗?还是因为这个蛋糕做得不合他心意?所以唐郁一怒之下把蛋糕掀翻。
这次又是哪里做的不够好,他压着嗓音,终于忍不住问:“你……不喜欢?”
“是配色不行,还是上面写的字——”
唐郁全身发颤,抑制不住一步接着一步往后踉跄,满眼躲闪无措,“为什么……凭什么……谁让你做的蛋糕,谁准你做的蛋糕!”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过生日?”
他一瞬间从胸腔中嘶吼出无尽毫无逻辑的怒言,“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过生日,更不需要你一个伴读!季千昂,你在同情我还是在可怜我?”
嘴唇抑制不住的打颤,吐露的话语渐渐嘶哑直到失声。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烤个蛋糕,你以为我会感天动地,对你感恩戴德吗?”
“你手还受着伤,你拿什么烤?你拿左手打鸡蛋,用纱布和面吗?”
唐郁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算什么东西?你做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不觉得好笑吗?”
唐郁几乎要退到楼梯口,雨水砸砸他的发顶以及发白的脸上,体温渐冷。
那种再也没有比谁更厌恶的眼神直直盯着季千昂,看肮脏,看腌臜。
无声地喊着:你恶心,你恶心,你恶心。
唐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下楼,却身体摇晃着摔在水滩里,他立刻站起身瘸着腿往下跑。
季千昂没来得及上前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那种无比厌恶的眼神却还在,像要把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穿得彻底。
那样的犀利,冷漠,厌恶,比一把把尖刀扎在他的心口还要血淋淋。
他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垂眸看去,蛋糕被雨点砸得面目全非,像腐蚀极强的硫酸,要把奶油打了。
原本的清香也裹上一层腥,其实不算恶心的,只是唐郁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就是恶心过头了。
白衬衫早被雨水浸透,他背后的一道道鞭痕几乎要和衬衫的布料融为一体,愈合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季千昂蹲下身,脑袋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
他把底座掀起来,里面的夹心是芒果,他从刘姨那儿知道唐郁喜欢。
但其实唐郁根本没切开看,看看里面的夹心,如果唐郁看了,会不会喜欢?
他看着那团面目全非的蛋糕,先把那颗还没完全碎掉的草莓捡起来,自嘲一笑,“上面的奶油还没有坏,还能吃。”
“蛋糕,是我做的。”
“我吃。”
裹着纱布麻木的右手颤抖地把一团糟里还算能看蛋糕残骸捞起来,放进嘴里。
奶油蹭在他的嘴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他嚼着咽下去,胃里又冷又热的持续翻涌。
这种不被认可,一棒子打死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比在季家待的那些年还要窒息。
韩雅容走后,季刑把他丢给季叔。那年冬天冷得可怕,雪花纷飞。
季家老宅的厨房在院子东侧,季千昂缩在灶台的角落里,季叔进来把热牛奶放在桌上,本来是给堂弟喝的,但堂弟发烧不肯喝,季叔才端给季千昂。
季千昂只端起来喝了一口,就蜷起来干呕不止。
季叔不耐烦蹲下来问:“怎么回事?”
见季千昂不说话,季叔把剩下的牛奶倒进水池里就离开了。季千昂还蹲在角落,胃里翻涌不断。
后来他才知道有“乳糖不耐受”这个词,在那之前,他都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身体不够好,不配喝那碗牛奶。
所以他一直以来都乳糖不耐受。
第一次吃家政课的提拉米苏是带着算计的,步步为营,他吃的时候故意让刘姨看到,当天晚上就起了红疹。
第二次是唐郁半夜带来的黑森林蛋糕,其实他可以不尝,但看向唐郁眼底的真挚,于心不忍。他动摇了,吃得心甘情愿。
那晚他身上又起了疹,上次悄悄买的半管药膏都要擦完了,好像还没消退多少,胃也不舒服。
现在蛋糕碎了一地,其实也没必要尝,但他就是想知道这蛋糕到底是有多令人厌恶。
几年前他在季家,发着高烧。季叔让他去给客人倒茶,他端着茶水经过楼梯,腿一软,直接迎面摔了一跤,茶盘碎了一地。
他只能踉跄跪在碎瓷片中间,季叔怒气冲冲朝他吼:这套茶具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啊?他膝盖上的疤留了三年才消。
疼,都太疼了,但在季家,他习惯了。
没有人会因为他疼而停下来。
唐郁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因为没有人为他做过啊。
没有人烤过蛋糕给他,没有人替他系过鞋带。
他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唐郁对他消气。让唐郁开心。
只是想让唐郁回到以前那样,至少能够斜斜睥睨他几眼,骂他,怼他。而不是像现在,宛如陌生人,甚至是仇人。
他也不想让唐郁生日像他的一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提及,甚至被他自己忘记。
季千昂站起身,他按住胃部,弯下腰,额头上渗出细细的薄汗。准备把这些东西清理了。
他把天台清理得干干净净,早前精心布置的场景,什么灯,花,蜡烛,被一并扔进了黑袋子里。
雨下了一整夜也没停。
季千昂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按住自己的胃,等着那一阵翻涌过去。
是啊,季千昂,不就是个伴读吗?为什么要做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些事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越界了,你承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