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025 字

 

 

雨砸下来,像天漏了。

 

羊角舢板在苇荡里穿行,船底刮过浅滩碎石,嘎嘎作响。

 

两个兵卒的桨在水里搅得又急又闷,黑黢黢的芦苇从两侧压过来,被风抽得东倒西歪。

 

雨点子打在岑笙背上,冷得她牙关打颤。可她没躲。

 

她半跪在薛邈身侧,一只手死死扣着船舷,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膝头,怕他坐不稳。

 

薛邈的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搂住她的腰。他把她往怀里按,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像用身体替她挡去一小片风雨。

 

那盏渔火在前头忽明忽灭。有时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抓住,有时又被风雨推远了。

 

段七的船比他们还小,吃水更浅。

 

凌墨说,那种平底小船,能在水草最密的地方钻进去。追得急了,他往苇子最深处一扎,人就没了。

 

薛邈低声道:“把火光记住。他船上有油灯,跑不快的,只能靠雾色藏着。”

 

他的声音被雨打得稀碎,岑笙还是听清了。

 

她抬头往前看,雨幕中那点火光黄得发红,像谁在暗处点了半根残香。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身子却更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她抱得更紧。

 

船又追出一里多地,雨忽然转小。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汽,像从河底冒上来的鬼气。前方那盏渔火不再移动了。

 

段七停了下来。凌墨抬起手,两个兵卒同时收桨。舢板借着余势往前滑。

 

苇荡深处静得可怕,只有雨点落水的细响。

 

岑笙屏住呼吸。她的手指摸到了那把鹿皮匕首,刀柄滑腻腻的,被雨水泡得发胀。

 

薛邈也坐直了身子。他的一只手仍环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慢慢探到身侧,握住了一支桨。

 

他的腿用不上力,可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下水了。”薛邈低声说。话音刚落,船底猛地一震。

 

岑笙整个人往前一扑,薛邈把她拽回来。

 

船头进水,那条羊角舢板像被什么从下面顶了一下。

 

两个兵卒赶紧抄桨往水下戳。

 

苇荡里的水不深,可底下全是烂泥和芦苇根。

 

凌墨已经拔刀,半蹲在船头,盯着水面。

 

忽然,船舷边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岑笙的脚踝。

 

她来不及叫,那只手往下一拽,她半个身子都滑出了船。薛邈从后面死命抱住她。

 

凌墨的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剁向那只手。手缩了回去,水面上漾开一片极淡的血色。

 

“他割伤了。”凌墨说,“他就在附近。”

 

他让两个兵卒把船往浅水处撑。

 

岑笙喘得厉害,衣襟全湿了,胸口那片被水浸透的布料透出银锁的轮廓。薛邈把她护在怀里。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砸在耳边,比雨声还响。

 

他哑着嗓子说:“别再离我那么远。”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衣襟里。他刚才那一下,不知用了多大力气,两条腿都拖进了船底的积水里。血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伤。

 

就在这时,船尾的水面忽然炸开。段七从那里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刀。他身形极瘦一口咬住刀背,腾出手来去掀船。

 

舢板几乎倾覆。岑笙和薛邈一起往船头滚。凌墨迎上去,刀和刀撞在一处,火星溅出来,映亮段七那张瘦长阴鸷的脸

 

薛邈趁这空档,把桨往船尾一撑,硬是把船从翻覆的边缘顶了回来。

 

岑笙爬过去,捡起掉在舱底的短桨,朝段七的肩背砸去。

 

桨片打在水面上,力道偏了,只溅起一片水花。段七反手就是一刀。刀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割开袖子,却只划出道极浅的口子。

 

她没觉得疼。她看见段七的脖子上有血,凌墨那一刀砍中了他。段七转身便往水里钻。他水性极好。入水后,水面很快就平了。

 

“这次不能让他走。”薛邈说。他竟自己撑着船帮,要往水里扑。

 

岑笙一把拽住他的衣带。他回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滴,像在替他哭。

 

她说:“你不能下水。你的腿,下去就起不来。”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去。”

 

她怔住了。然后她看见他眼里那点破釜沉舟。

 

她摇头。她说:“让我去。我会水。我下去,他伤不了我。”

 

她松开他的衣带,去解外袍。薛邈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骇人。

 

他的嘴唇抖了抖,说:“你疯了。”

 

她说:“没疯。”

 

她看着他。那是一双在河水里泡大、又在苦难里淬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于是他把那条从清河村带出来的薄毯扯下一角,系在她手腕上,挽了个死结。

 

他说:“系着。别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布条。然后她吸了一口气,转身扎进了水里。

 

水面合上。雨已经小得多了。

 

薛邈跪在船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

 

凌墨和两个兵卒拿桨在水里探。时间像被人拉成了一根又细又长的丝。

 

他快要疯了。他不敢出声。他怕喊她的名字会让她分神。

 

他把流着血的膝盖往船帮上磕了一下,痛感让他没有昏过去。

 

水面起了几个泡。然后哗啦一声,岑笙从几丈外冒出了头。

 

她手里攥着半截布带,顺着带子往回拖——段七被她套住了脖子。

 

他用短刀乱刺,她侧身躲。水花四溅。薛邈把桨伸过去。

 

岑笙抓住桨,薛邈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和段七一起拽到船边。

 

凌墨飞身下水,将段七按住。两个兵卒也跳进浅水。

 

一场混战之后,段七被拖上了船,胸口插着一片断裂的船浆片。

 

他翻着白眼,出气多进气少。

 

岑笙被薛邈拉上船时,整个人都软了。她咳了好几口水,靠在他身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裹进自己怀里,用那半条薄毯包住她。她的嘴唇冻得乌紫,手腕上那根布条还在,湿答答地贴着皮肤。

 

他低头,把额头贴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一遍遍说:“回来了。回来了。”

 

她抬手,回抱住他的腰。她还活着。

 

段七抓到了。底图从他贴身的牛皮袋子里被凌墨扯了出来,里头还有半卷没泡烂的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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