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时两天
蘇瑛梨烧了三天三夜。
醉仙引毒性霸道,入肺腑、蚀筋骨,李太医守了三天三夜,药方换了三副,才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文寈禑也守了三天。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守着蘇瑛梨。他只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每隔一个时辰让周凛去探一次情况,问一句"醒了没"、"烧退了吗"。
问得多了,周凛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
第三天傍晚,烧终于退了。
蘇瑛梨醒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睁着眼望了好一会儿帐顶,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鼻子里是浓浓的药味,嘴里发苦,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像被拆过又重新装回去一样。
……醉仙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谢家倒是好本事,连御赐的茶里都能动手脚。醉仙引本身无毒,混在茶里谁也查不出来,但只要跟他平日里喝的温补药方子里的一味"醉仙草"碰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
好一招"借刀杀人"。
若不是他提前两天在时序里感受到了那股毒性,今日躺在这里的,就是文寈禑了。
代价……也确实不小。
蘇瑛梨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几乎没什么知觉——这是因果镜像的反噬,醉仙引的毒,他替文寈禑挨了七成,剩下三成反噬到了经脉上。
还好,只是暂时的。
"夫人?您醒了?"旁边守夜的侍女惊喜地叫出声,"奴婢这就去告诉公爷!"
"等等。"蘇瑛梨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
"可是夫人,公爷这三天一直……"
"我说不用。"蘇瑛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公务繁忙,不必惊扰。我没事了。"
侍女愣了一下,只能应下:"……是。"
蘇瑛梨慢慢撑着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眼前就是一阵发黑,又重重倒了回去。
他苦笑了一下。
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正躺着调息,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房门被推开,文寈禑走了进来。
他还是一身玄色常服,衣摆处沾了点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透露出几分疲惫。
"听说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有劳公爷挂心。"蘇瑛梨想撑着坐起来,却被文寈禑伸手按住了肩膀。
"躺着吧。"文寈禑的手碰到他肩膀,微微一顿——这人的肩膀单薄得像一片纸,骨头硌手,"你刚醒,别折腾。"
蘇瑛梨愣了一下,乖乖躺了回去。
文寈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三天高烧,这人瘦得更厉害了,脸颊都凹下去一点,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很,看不出半分病糊涂的样子。
"感觉怎么样?"文寈禑问。
"还好,死不了。"蘇瑛梨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让公爷见笑了。"
文寈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喝那杯茶?"
来了。
蘇瑛梨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茶?"
"御赐的贡茶。"文寈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白天明明说你不喝茶,晚上为什么又自己泡了一杯?"
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侍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蘇瑛梨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后来想尝尝。毕竟是御赐的贡茶,难得一见。"
"你明知道自己身子虚不能喝茶。"
"一时好奇罢了。"蘇瑛梨淡淡道,"倒是公爷,怎的如此紧张?莫不是……怕我死在这府里,没法跟陛下交代?"
文寈禑眯起眼。
这话堵得他没法接。
他总不能说——我不是怕没法跟陛下交代,我是真的有点担心。
这话太奇怪了。他们才认识几天?一个质子、一颗棋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想多了。"文寈禑冷冷道,"你是陛下赐婚的人,死在我府里,确实不好交代。"
蘇瑛梨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疏离。
文寈禑看着心里莫名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毒的事,我会查清楚。"他站起身,"你好好养着,缺什么跟下面人说。"
"多谢公爷。"
文寈禑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看见蘇瑛梨撑着想坐起来拿水,手却抖得厉害,茶杯没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
水洒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文寈禑皱眉,走回去,"你要喝水不会叫人?"
"我以为我可以的。"蘇瑛梨低着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手没力气。"
文寈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像是不受控制。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蘇瑛梨把手藏进被子里,"烧了三天,脱力了而已,歇两天就好。"
文寈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又重新倒了一杯水,递到蘇瑛梨嘴边。
蘇瑛梨愣了。
"喝。"文寈禑言简意赅。
蘇瑛梨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文寈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站起身:"好好休息。"
这次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蘇瑛梨靠在枕头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还在抖。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醉仙引的毒加上因果反噬,这条右手……恐怕要废一段时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还好。
还好喝那杯茶的是他,不是文寈禑。
若是文寈禑中了这毒,以他的身份,怕是要引发朝局动荡——到时候因果反噬落在自己身上,只会更重。
这笔买卖,不亏。
门外,文寈禑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给蘇瑛梨喂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嘴唇——很软,很凉,像一片羽毛。
文寈禑攥紧了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质子生病而心神不宁?为什么会亲自给他喂水?
他应该怀疑他、提防他才对。
这个人身上疑点太多了——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刺客?为什么偏偏在御赐贡茶送来之后中毒?为什么每次遇到危险,他总能"恰好"避开?
这些疑点一个都没解开。
可他的心,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乱了。
文寈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查。
必须查清楚。
不管蘇瑛梨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