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局就拱160岁的长老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905 字

  夜过三更,栖云宗上下已经静了。

  三长老前几日奉命下山,直到今天傍晚才回宗。这一趟来回把他折腾得够呛,难得睡得比平日沉,连窗外的风刮过竹林、枝叶扫上窗棂都没能惊醒。

  直到后半夜,他忽然觉得被子里有些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长老起初只皱了皱眉,当自己睡迷糊了,翻了个身。可没过多久,那东西又动了一下,从腿边慢慢往上挪,隔着被褥拱到腰腹,停了一会儿,又一点点朝胸口靠近,动作轻得有几分做贼心虚。

  三长老这下彻底醒了,他没急着出声,黑着脸躺在那里,想看看这东西究竟打算拱到哪儿去。结果等了片刻,那团东西果然又往上蹭了一截。

  三长老忍无可忍,猛地伸手探进被中,掌心结结实实按在了一颗脑袋上。

  三长老:“……”

  被窝里的东西也不动了,屋里安静得相当诡异,似乎在疑惑为何受到了阻力无法前进。

  三长老活了一百六十多年,自认见过的怪事不少。妖兽成精见过,死人诈尸见过,修炼走火入魔把衣服都烧干净的也见过,唯独头一回半夜睡得好好的,从自己被窝里摸出一颗活人的脑袋。

  为了防止这坨东西继续拱上来,三长老猛地掀开被子。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床上果然趴着个年轻男人。

  那人身上的弟子服穿得松松垮垮,衣襟散着,长发也不知道在被窝里蹭了多久,乱得颇有些不成样子。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非但没有半点被当场抓住的窘迫,反而十分自然地冲三长老笑了笑。

  “三长老,”这弟子压低声音,语气还挺殷勤:“弟子想着您老人家刚从山下回来,一路奔波,夜里又凉,身边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所以——”

  “姜秋!”

  这一声暴喝震得窗棂都跟着发颤,姜秋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被一脚踹下了床。

  不到半刻钟,整座栖云峰都亮了灯。三长老座下的大弟子提着剑一路冲进来时,还以为自家师尊半夜遭了什么暗算,光着脚就闯了进来。结果刚踏进门,看清屋里的情形,脚步当场顿住。

  三长老披着外袍坐在床边,脸色铁青,胡子都气得发抖。至于那个所谓的“刺客”,这会儿正趴在地上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往起爬。后面几个弟子紧跟着进来,屋里静了那么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是他?”

  “姜三儿?!”

  姜秋正扶着桌腿站起来,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纠正:“说谁谁三儿?我有名字。”

  大弟子都快让他气笑了:“你还知道这称呼不好听?”说话间,剑已经拔出来半截,“姓姜的,我师尊你也敢碰?”

  姜秋脸色一变,转身就躲:“误会!真是误会!”

  “上个月你钻二长老浴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我真走错了!”

  “那周师叔呢?周师叔都七十多了!”

  姜秋憋了半天,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一截,捏着衣角嘟嘟囔囔:“七十多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

  屋里彻底没声了,几个弟子看他的眼神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三长老闭上眼,缓缓吸了口气。活了一百六十多年,他头一回觉得修为高、寿命长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拖出去,别再让我看见这个孽障。”

  大弟子仍旧气不过:“师尊,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三长老睁开眼,冷冷瞥他一下,“你还真敢杀他?”

  这一句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姜秋在栖云宗名声再差,也确实没人敢真要他的命。早些年宗主便亲自下过命令,若姜秋犯了错,该罚便罚,该关便关,可无论如何,不准伤及性命。至于为什么,宗主从未解释过。

  但这事儿姜秋自己不知道,他还以为是自己魅力够大,内心真诚打动了那些人,认为他们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么个存在,不忍心把自己惩罚太重。

  三长老显然不想再多看地上那张脸一眼,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先关后山柴房去,等宗主回来,让他自己处置。”

  姜秋一听,立刻不干了:“不是,怎么还关柴房啊?”

  但是没人跟他商量,两个弟子一左一右,直接把人架了起来朝外面拖走。

  “等等,我自己会走!”

  没人理会他,更加迅速暴力地把他拖在地上摩擦。

  “别拽我衣服!要掉了!好痛,痛死了,轻点啊!”

  大弟子跟在旁边冷笑:“你还知道要脸?”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个屁。”

  “哎,你怎么还骂——唔唔?”

  姜秋后半句话没说完,嘴已经让人堵上了。

  后山柴房许久没人用过,门一打开,陈年的灰尘和蜘蛛丝先扑了满脸。里面堆满了木柴、破桌烂凳,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原本是干什么用的杂物。别说床了,放眼望过去,连一块能让人舒舒服服坐下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姜秋被丢进去的时候没站稳,脚下一歪,踩断地上那块腐得只剩半截的木板,一头扎进了烂草席里。嘴里的布刚扯出来,他顾不上别的,先环顾一圈,难以置信地问:“我睡哪儿?”

  门外弟子面无表情:“地上。”

  “给床被子。”

  “没有。”

  “那垫子呢?”

  “我给你两个大嘴巴子要不要?”

  姜秋这下是真震惊了,捂住自己的脸蛋:“这么大一个宗门,连床破被子都拿不出来?”

  门外的人连回答都懒得回答,抬手便把门关了。门外灵光随之一闪,一道禁制落下,将整间柴房封得严严实实。

  第一日,姜秋还折腾得很厉害。一会儿拍门,一会儿嚷着要吃东西,到了晚上又隔着门问三长老消没消气,能不能换个地方关。

  第二日,声音少了些,但还是能听到他在里面折腾。

  第三日,送进去的饭都没怎么动。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姜三儿这回终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毕竟宗主近期不在,三长老又确实动了真怒。脸皮再厚的人,让人从一百六十多岁的长老被窝里当场薅出来,也该消停几日。

  到了第四日,柴房里几乎一整日没什么动静。

  其实姜秋并不是羞愧,更不是想不开,他只是难受,憋得难受。这人要真知道什么叫羞耻,也干不出半夜往一百六十多岁长老被窝里钻这种事。姜秋本就欲念极重,平日里隔三差五便往那些年长男修身边凑,前些年尤其喜欢已有道侣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下来,“姜三儿”三个字早就比他本名传得还响。

  如今突然被关进柴房,四面禁制封得严严实实,别说男人,连只公蚊子都见不着。

  第一日还能忍,第二日便开始烦躁,第三日浑身都不舒坦,到了第四日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饭不想吃,水也懒得喝,只蔫蔫地躺在柴堆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于是第五日天还没亮,柴房里最后一点呼吸悄无声息地停了,谁也不知道。

  毕竟外面有禁制,以姜秋那点修为,绝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前两日还有弟子轮流守在门外,后来见他安分下来,也就只每日按时过来送饭,没人想到他会死在里面。更没人想到,再睁开眼的时候,里面已经换了个人。

  姜秋醒来的时候,脸正贴着一根柴。他睁开眼,一根,两根,一堆,还有几个不知名虫子在眼前蠕动。盯着眼前这一景象看了半天,他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这是哪儿?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明明还在后厨,那天店里忙得厉害,灶上三个锅同时开着,催菜声一阵接一阵。他刚端起一盆做好的排骨,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鞋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直接往后栽。

  摔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还下意识把那盆排骨往怀里护了一下。

  姜秋缓慢地从柴堆上坐起来,脑袋疼,胃更疼。几天没进多少东西,饿得胃里一阵阵发紧,连手都有点抖。他扶着旁边的木柴缓了一会儿,再抬头环顾四周。破烂,全是破烂,他都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烂的地方了,墙角还挂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结的蜘蛛网,怎么看都不像医院。

  姜秋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不怎么妙的猜测。

  不会被秘密卖到什么对他掏心掏肺的地方进行交易了吧。

  这个念头刚出现,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炸开。姜秋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重新栽回柴堆。紧接着,无数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一股脑涌了进来。

  栖云宗,修士,灵力,三长老,姜秋,姜三儿,还有老头的被窝。

  姜秋坐在柴堆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脸。他穿越了,这具身体也叫姜秋,今年二十二岁,是栖云宗的外门弟子。修为是零,天赋差,人缘更是一塌糊涂。

  以上这些倒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原主是个断袖。

  姜秋对断袖没意见,问题是他不是。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喜欢女人,审美相当稳定。结果一跤摔下去,再睁眼,不仅身体换了,世界换了,连人生履历都被强行附赠了一份极品的,而且精彩得让人不敢往下看。

  二长老的浴房,七十多岁的周师叔,九十多岁的客卿,还有五日前一百六十多岁的三长老。

  姜秋闭上眼,原主往人家被窝里一点点拱过去的画面清晰得离谱,甚至连三长老掀被子时那张黑如碳的老脸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行。”姜秋立刻睁眼,不能再想了,再往下翻,他怕自己刚活过来,又因为羞耻当场死一次。缓了半天,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原主是怎么死的?

  没人打他,没人下毒,每天还有饭送。就算柴房条件差了点,也不至于五天直接把人关没了。

  姜秋皱着眉,把后面几日的记忆又翻了一遍。烦躁,更烦躁,无处发泄,整个人开始蔫……

  姜秋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他停了一会儿,不太信。又重新确认了一遍。“不是。”姜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这他妈……还真是憋死的?”

  柴房里当然没人回答,可原主临死前残留下来的那些感觉实在太清楚了,最后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没了。

  姜秋坐在柴堆上,半天没能接受这种死法。他干厨师这么多年,见过切菜切掉手指头的,见过鱼刺卡进医院的,也听说过喝酒把自己喝没的。憋死的。第一次见,偏偏现在,这具身体还归他了。

  姜秋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这人和名字都不能要了,总不能以后逮着个人就解释——兄弟,你听我说,爬你们三长老床的那个已经死了,我是刚来的,我以前是个厨子,而且我喜欢女人。

  谁信?他自己听了都想让人把他抓起来。

  姜秋坐在柴堆上认真思考了不到十息,便做出了穿越以后第一个决定。

  跑,必须跑,什么修仙,什么灵力,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穿到这里,都可以以后再慢慢研究,栖云宗是一刻也待不了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先在柴房里翻了一圈,找到昨日剩下的水,仰头灌了好几口。又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扒拉过来,冷的也顾不上,往嘴里塞了些,总算把饿得发软的腿救回来一点。

  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又小,别说他这么大个人,脑袋钻出去都费劲。姜秋绕着柴房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侧面几块已经腐朽得发黑的木板上。拆,反正是柴房。总不能比监狱还结实。姜秋从柴堆里挑了根趁手的粗木头,对着墙边狠狠砸了下去。

  咣!木板裂开一道缝。

  姜秋眼睛顿时亮了,能砸就行。他拖着这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身体折腾了好一阵,手心都磨得发疼,终于把其中两块木板硬生生撬开。

  外面的阳光一下从缝隙里透了进来。姜秋正准备往外钻,动作却忽然停住。等等,还有东西。原主记忆里,这柴房外面还有一道专门防他逃跑的禁制。

  姜秋趴在洞口往外看了看,晨光里,确实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这东西对于正经修士来说算不上多厉害,可对原主已经绰绰有余。以他那零修为,别说破开,硬往上撞一下都得让禁制原样弹回来。

  姜秋盯着看了一会儿,这就麻烦了。墙是拆开了,结果外面还套着一层防盗网。他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碰上灵光,姜秋下意识做好了挨电的准备,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层原本完整的青光轻轻一闪,碰到他指尖的位置竟无声无息地散开了一小块。

  姜秋愣住,他把手收回来,青光重新合上。再伸,又散。姜秋看了看自己的手。换了一只。

  还是一样。这回他是真有点茫然了。盯着面前的禁制研究半天,姜秋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目前最符合常理的结论。

  “难道禁制坏了?”

  没人回答,他也不打算深究,坏了更好,能出去就行。姜秋立刻侧过身,从拆开的木板缝隙里往外钻。那层禁制擦过身体,所到之处便一寸寸自行消散,半点阻碍都没有。等他整个人彻底出去以后,身后的青光又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乍一看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秋回头看了一眼,看不懂,不想研究,先跑再说。

  后山本就偏,这个时辰更是连个人影都找不着。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安静得不像一个大宗门。

  姜秋站在柴房外面,左右看了看,没人,极好极好。一时间,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这就这么容易出来了?姜秋原地等了几息,没见人从天上飞下来,也没见哪个弟子提着剑突然冲出来喊“站住”。

  很好,溜了溜了。

  他转身就走,刚开始还顾忌着这副身体几天没正经吃饭,腿脚发虚,只敢快步往前。等离柴房越来越远,身后仍旧没有动静,姜秋脚下也越来越快,到最后索性提起碍事的衣摆,一路小跑着往山下冲。

  至于去哪儿?不知道。原主的记忆乱七八糟,他现在连栖云宗到底有多大都没完全弄明白。不过这不重要。姜秋觉得,只要自己离那个一百六十多岁的三长老越来越远,方向就一定没错。

  于是天到正午的时候,栖云宗上下还没几个人知道后山柴房已经空了,而姜秋已经跑出了后山。

  他一边跑,一边给自己定下了穿越以后第一条规矩。以后看见上了年纪的男人,必须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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