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嘉言！我的外孙啊！你快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八岁的颜嘉言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耳边传来外婆急切的呼唤，他懵懵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外婆那张布满皱纹却挂着泪痕的脸庞。老人家正紧紧握着他微凉的小手，浑浊的双眼通红，一见他睁眼，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谢天谢地，老天爷开眼，我的嘉言终于醒了……”
嘉言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重，喉咙干得发痛。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却晒得暖烘烘的碎花棉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老木头特有的陈旧气息。
“外婆……我怎么了？”嘉言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醒来的鼻音，“这里是哪里？”
外婆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后，才端起床头柜上温热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后背，喂他喝了两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这孩子，大半夜，保姆来敲我的房门，告诉我你忽然发起了高烧，还一直在说胡话。可把外婆吓坏了！”
“嘉言，你先等等，外婆现在让人去叫神婆进来帮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一会儿，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夫人，人请来了。”保姆低着头，侧身让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衫，手里攥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桃木珠子和一把铜铃。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直勾勾地盯住了床上的嘉言，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音节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外婆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握着嘉言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手心全是冷汗。
神婆绕着木板床走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手中的铜铃重重一摇，“叮当”一声脆响，吓得屋里的佣人齐齐缩了缩脖子。她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嘉言的眉心，压低了嗓音，神情肃穆，眼底却不由地染上一些惊恐。
“小……小少爷，您最近是不是做过什么梦？又或者……曾对着某尊神像许过愿？你看得清他的脸吗？”
外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握着嘉言的手不由得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喃喃自语道：“神……神像。该不会，该不会是......”
颜嘉言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原本昏沉的脑袋，却在听到“神像”和“许愿”这四个字时，清醒了起来。但他终归是小朋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反而笑着回应面前的神婆：“婆婆，我最近进到了家里神室的一扇木门后面。那里面有一尊神像哥哥，虽然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我感觉他一定是一位很好的神明，所以我就向他许愿啦！他刚刚在我睡着时还有来我的梦里找我说话呢！”
神婆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惊恐，缓缓放下举起的右手，铜铃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响。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这事可大可小。寻常野神，受了香火便要还愿；可若是招惹了不该拜的东西，小少爷许下的愿若是成了真，那接下来……可就是拿命去抵债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颜嘉言问道：“小少爷，你老实告诉老婆子，你在那尊神像面前，究竟求了什么？”
“我就和神明哥哥说：如果你听得到我的祈求，你就让我一直很幸运，好不好呀？”他又接着说：“而且刚刚哥哥来我梦里说我求了他就是他的人了。外婆、婆婆，我是不是以后都会很幸运了呀？”
话音刚落，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
外婆捂住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要不是身后的保姆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直接瘫软在地上。
神婆在听清那句“求了他就是他的人了”时，手中的珠子“啪嗒”一声断了线，十几颗油亮的木珠滚落一地。神婆的脸色彻底变了，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忌惮与惊恐，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什么索命的恶鬼，连握着铜铃的手都在剧烈发抖。
“完了……全完了……”神婆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这世上哪有凭空掉下来的幸运！你说他是‘哥哥’，而他又应了你的愿，那便是与你结了‘阴婚契’——先不说他会不会纠缠你生生世世，但此生往后的日子你就只能是他的所有物，是生是死都由他决定。等你成年之后，便会成为他在人间的伴侣。”
颜嘉言被大人们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明白什么叫“阴婚契”，只觉得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好冷，冷得他忍不住往棉被里缩了缩。
“外婆，神明哥哥不是坏人……”嘉言小声辩解着，鼻尖微微发酸。
“闭嘴！不许再提他！”
外婆突然失了控，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捂住嘉言的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疯狂往下淌。她转头看向神婆，声音嘶哑得近乎绝望：“大师，求您救救嘉言！嘉言可是我最宝贝的孙子啊！我决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啊！”
神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到了极点：“老夫人，那尊邪神既然已经借着小少爷的童言无忌开了眼，光靠驱邪符咒已经镇不住了……”
良久，神婆才再次开口：“我倒有一计。只是不知能否瞒过那人的眼睛。”
外婆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擦去满脸的泪痕，急切地追问道：“大师，什么计策？只要能救嘉言，别说倾家荡产，就算要了老婆子我这条老命，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神婆抬起手，制止了外婆的激动，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阴婚契既成，那位便已经记下了小少爷的生辰八字与魂魄气息。强行撕毁，只会激怒他，届时别说小少爷，怕是整个颜家都要跟着遭殃。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李代桃僵，改命避祸’。”
“李代桃僵？”外婆愣住了。
“不错。”神婆的目光再次落回脸色发白的颜嘉言身上，神色肃穆，“从今夜起，小少爷不能再叫‘颜嘉言’，也不能再以男儿身示人。老夫人必须得对外宣称，颜家小少爷高烧不退、病重夭折，实则连夜将他送出老宅，改名换姓，当成女孩儿来养，直到二十岁弱冠之年，阳气彻底鼎盛，方能压住那股阴契的感应。”
屋子里的佣人闻言，全都震惊地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林家掌权者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外孙颜嘉言啊？！现在让老夫人把孩子送出去，简直就是要来她的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外婆听后更是如遭雷击，她松开了捂着嘉言嘴的手，颤抖着嘴唇，问：“改名换姓……当成女孩儿养？还得送出老宅？可嘉言才八岁，他从小没离开过我半步啊！”
“老夫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神婆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指着颜嘉言的眉心，“您瞧瞧小少爷眉宇间那抹隐隐浮现的赤红印记，那是‘契印’已经开始生根了！若不趁着今夜子时前掩去他的命格，不出三日，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颜嘉言听得一知半解，只听懂了“要离开外婆”和“要当女孩子”，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揪住外婆的衣袖，带着哭腔喊道：“外婆，我不要离开你！我也不要当女孩子！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看着孙儿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外婆的心都要碎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一想到方才神婆说的“生生世世被纠缠”、“生死由他决定”，老人家一咬牙，狠下心来。
她将嘉言死死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师，我听您的！只要能保住我孙儿的平安，别说改名换姓，就是让我这把老骨头再也见不着他，我也认了！”
“嘉言乖，听话啊。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颜嘉意’，你要记住，你是女孩，不是男孩。”外婆柔声安抚好颜嘉言后，便朝神婆示意已经好了。
神婆会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朱砂符纸，在油灯上点燃，化作灰烬后迅速抹在颜嘉言的眉心，遮住了那抹若有似无的红印。
“事不宜迟，老夫人这就收拾细软，趁着夜色，把‘您的外孙女——颜嘉意’送走吧。”
浓重的夜色如墨汁般倾泻而下，将整座颜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半个时辰后，颜家后院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八岁的颜嘉言——如今对外已是“颜嘉意”，裹着一件宽大的女童碎花棉袄，头戴一顶遮住大半张小脸的绒线帽，被忠心的老保姆紧紧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漆黑的雨夜。
他眼眶红肿，鼻尖冻得通红，回头望向那扇缓缓合上的朱漆木门，隐约还能看见门缝里外婆佝偻着背、捂着嘴无声痛哭的身影。年幼的他尚不明白，这一走，便是整整八年。
而就在偏门落锁的那一刹那，林家老宅深处那座尘封已久的神室内，却忽然刮起了一阵阴冷刺骨的阴风。
紧闭的木门之后，供桌上的长明灯“噗”地一声熄灭。黑暗中，那尊原本静谧端坐的神像，泥塑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双漆黑如渊、泛着淡淡金芒的眼眸骤然睁开，死死盯住了颜嘉言离去的方向。
空气中残留着朱砂符灰的焦糊味，那一丝刚刚建立的联系也随之变得微弱。
“李代桃僵？改名换姓？”
低沉磁性的轻笑声在空荡荡的神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玩味，又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偏执与冷意，“跑得再远，只要还在这个世上……我的小新娘，哥哥迟早会把你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