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当他推开那扇熟悉且吱呀作响的屋门时,我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记忆中的父亲,高大、沉默,带着一点书卷气。而眼前这个男人,穿着质地考究但难掩旅途疲惫的西装,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沉重和疏离,眼神里是陌生的,混杂着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踏进家门,目光扫过这间简陋、此刻更显凄清的小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上,停顿了几秒,才生硬地开口:“……念念。”
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痛失至亲的悲伤,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抱着奶奶的骨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像一个局外人般,打量着这个他曾经生活过、却早已抛弃的家。
奶奶的后事,由她这个唯一的儿子操办。他雷厉风行,联系殡仪馆,选墓地,办手续,一切都安排得迅速而高效,带着一种社会精英处理棘手事务的熟练,却唯独缺少了应有的温度。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多少亲戚朋友,只有几个奶奶生前相熟的街坊邻居前来吊唁。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前,表情肃穆,念着千篇一律的悼词,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处理完所有事情,他甚至没有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里多停留一晚。临走前,他从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夹里,数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那张沾着油渍的旧饭桌上。
“念念,”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你……已经成年了,应该学会自己生活了。这些钱,你先拿着用。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没有看一眼墙上奶奶的遗像,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他女儿栖身的小屋。他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快速远去,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任何留恋。
决绝得和当年扔下那个懵懂无助的小女孩时一样。
我知道的,他早已在千里之外有了新的家庭。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声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桌上那沓冰冷的钞票。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是他现在拥有的崭新家庭和生活。门内,是被他彻底抛弃的、无家可归的我。
泪水早已流干,心口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这一次,我是真的成了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