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没有课,但阿瑟照旧去了大学,他准备在图书馆整理思路,顺便消磨时间。
还没走到图书馆前的那条石子路,他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叫“阿瑟”,但那个声音喊的一定就是他。他诧异地寻找声音的主人——是乔安娜。
乔安娜从图书馆前的草坪另一头走过来。她克制着心情,但仍旧走得很快。
“你怎么来了?”阿瑟问。
乔安娜今天没穿丧服,但穿了件深蓝色的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更深的蓝色长裙。
“我记得伊弗雷姆说过,你几乎每天都去图书馆,”提起伊弗雷姆的名字,乔安娜眼中仍有哀伤,但她很快就继续了自己的话题,“我以为我来得挺早,结果你也很早。”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你也收到信了,对不对?”乔安娜突然问。
“当然了,你哥哥也给我……”
“别装傻了,阿瑟,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之前的,是之后的。”乔安娜仰着头,笃定地盯着阿瑟,“在伊弗雷姆死后,你也收到信了,对不对?”
阿瑟没说话。
“昨天?”乔安娜继续问。
阿瑟点了点头,“昨天早上。”
“我就知道。”猜测得到了验证,乔安娜反而泄气了,她低下头,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如果只给家里写,还可能是有所企图的人,但你也收到了……我觉得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瑟迟疑着,最后还是开口问:“你们确定他真的死了?我昨天就想问了,你们确定他真的死了吗?”
乔安娜的困惑只有一瞬间,她很快就明白了阿瑟的怀疑,随即脸上又露出悲伤,“啊,你说这个。我们确定。伊弗雷姆的遗体运回来了,是特使派人送回来的,还有正式的法医报告……是肺部感染。”乔安娜哽咽着,“我还说要带你去墓地的。”
阿瑟看看周围,“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去哪儿?你家?”
阿瑟想了想,最后点了头。
霍维顿街还保留着世纪初的样子,整条街上的联排住宅外墙在湿冷的雾气中显得灰暗破败,不过还不至于寒酸,它们只是遭了太多岁月的磨蚀。
等待阿瑟开门的时候,乔安娜看着墙上的信箱,“我昨晚就想来找你的,但我忘了门牌号。如果走到这里找,我应该也认得门,可是在晚上,想不起门牌号的话,我觉得还是算了。”
“你方向感很好,只来过一次就能记住。”阿瑟打开门,让乔安娜先进屋。
“我也只去过一楼的这个房间,那时候伊弗雷姆就住这儿。”乔安娜看着楼梯旁的一扇门问,“现在有人住吗?”
“有个商船水手,经常出海,回来好像就在睡觉,总之神出鬼没的。”
“房东呢?”
“夏天开始就去哪里疗养了,所以现在几乎只有我在用。你先上楼吧,楼上的起居室就是我的客厅。”
“你不上去?”
“厨房在一楼,我烧壶水,泡茶。”说着,阿瑟拿下自己的背包递给了乔安娜。
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乔安娜在楼梯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看着伊弗雷姆曾住过的那个房间的门,在确信了门不会打开后,她才上了楼。
起居室里没有太多显示个人特征的物品,看来阿瑟平时只用自己的卧室,即使大部分时间里使用这栋房子的只有他一人,他也依然恪守着某些规矩。
“一板一眼的德国人。”乔安娜把阿瑟的包挂在衣帽架上,好奇地打量着起居室:面朝壁炉摆着一张小双人沙发和一张单人沙发,样式和花纹都像热爱刺绣的老婆婆喜欢的;靠窗那面墙的墙角放着三角橱柜,但里面除了一只已经不走字的钟表外什么也没放;衣帽架旁边是书架,看外皮的颜色似乎和做刺绣的老婆婆是同时代的书;下一面墙上是一扇紧闭的门——那是阿瑟的房间,很可能门还是锁着的。
一板一眼的德国人。
乔安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等着阿瑟回来。她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好奇。她又想起了楼下伊弗雷姆住过的房间,她只去过一次,那时伊弗雷姆也才住了一个月,整个房间就乱得不像样了,她怀疑伊弗雷姆连自己洗杯子都不会。那时阿瑟就住在楼上。那是两年前。
两年……
两年前,伊弗雷姆突发奇想,说要搬出去住。他说,是为了以后。起初,他们的父亲并没有反对,毕竟一开始就是伊弗雷姆自己说不想住宿舍的,但每天坐马车去学院也很麻烦,全家人都看出来了。她记得父亲有一天说,会安排秘书给他找个好住处,但伊弗雷姆拒绝了,他说要自己找,他要在工人们住的地方找。饭桌上突然安静了,父亲最后一刀划过餐盘的声音异常刺耳,他的表情停了,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母亲举了一长串那种地方没法住的例子,屋顶漏水、床单发霉、没有人提供餐食,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伊弗雷姆却说,他以后要当律师,当然要尽可能地了解他的委托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父亲终于动气了,他说伊弗雷姆简直在说梦话,那些人怎么可能有钱付律师费?伊弗雷姆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以后会什么样呢?那天后,父母都觉得伊弗雷姆只是异想天开,谁都没有再提,伊弗雷姆也仍旧坐着马车往返于大学和家里。春天变成了夏天,新学期刚开始,伊弗雷姆说他要搬出去了。但从结果看,他并没有和工人住在一起,倒更像是住进了私人的学生宿舍,而且也没有住很久,转过年,冬天还没结束时,他就扛不住阴冷的小屋,逃回了家。不过他多了个朋友。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然后就到了现在……
以后的事谁说了也不算,伊弗雷姆。
乔安娜回忆着这几年发生的事,直到听见楼梯的呻吟声再次响起。
“我刚发现糖不多了,不过你用倒是够。”阿瑟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给我用就够?”
“你昨天放了两块,”阿瑟想了想,似乎又不确定了,问道,“是吧?”
“看我心情,没有固定口味。昨天想喝甜的,也经常不放,我没那么多规矩。”乔安娜如实说道。
“是吗,那正好,我觉得这个茶什么都不放最好喝。”阿瑟笑了。
乔安娜嗅了嗅空气,“这个味道好像和我们平常喝的红茶不太一样?很浓郁……我说不上来。”
“也是红茶,在一家广东人开的茶铺买的,他们告诉我,直接喝。”
“啊,东方的味道。”乔安娜轻轻叹气,“他也喝过?”
“还挺喜欢。至少看起来是。”
“那就是了,他那个人可不会为了迎合别人假装什么,尤其在入口的东西上。”妹妹的脸上带着一丝嫌弃,开始对哥哥的缺点如数家珍。一杯茶见底,乔安娜又自己倒了一杯,看着杯中比刚才更深的颜色,她突然眨掉了一滴泪。“我说这些干吗?抱歉,阿瑟,我本来不想提这些,不知道怎么……话就从喉咙里自己出来了。”
“如果你想自己待一会儿……”
“不,不用,很快就会过去。”乔安娜把头抵在捧着茶杯的双手上,无声地哭泣,肩膀抖得厉害。但也和她说得一样,她很快就压下了情绪。“是很好的茶,比我之前喝的都好喝。你在哪里买的?唐人街?”
“高夫广场那边,叫……叫什么来着?”阿瑟敲着茶杯,回忆着,“‘改变’?唔……不对,叫‘Chiench’,大概是这个读音,去了就找那边唯一的汉字招牌。”
“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很多中国人给店铺起名和欧洲人差不多,直接用姓氏,再一代代继承下去。这家大概也是这样。”
“Chachy,听起来的确很像‘改变’。”
阿瑟笑了,“我就是这么记的。”
乔安娜又念了几遍茶铺的名字,她想记住那个发音,但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她看着手里的杯子,失落道:“喝过这里的茶,人生就会改变吗?”
“我觉得不管喝不喝茶,生活每天都让人措手不及。”阿瑟看看茶,又看看乔安娜,然后放下杯子,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乔安娜追着他的身影,看到他就那么直接地推开门进去了——房门竟然没锁。
阿瑟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沓信。
“哦,阿瑟,我没想……”
“看吧,如果你想留着,也可以带回去。”阿瑟郑重道。
“可这是写给你的信。”乔安娜犹豫了。
“但这也是你哥哥的东西。”
乔安娜读信的时候,阿瑟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借着风抽烟,烟顺着缝隙徐徐飘到窗外,转眼就和灰色的城市融为一体了。没过多久,他听见了乔安娜轻轻的笑声和哭声,还有叹息声。
“我嫉妒你,阿瑟,”乔安娜抱怨道,“我都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伊弗雷姆了。谢谢你让我看信,但我不能带走它们,写信的人是你的朋友,不是我哥哥。”
阿瑟熄了烟,一声长叹:“有时候我真羡慕逝者。”他回到乔安娜旁边,认真地说,“我觉得很抱歉,乔安娜,如果不是我激起了他对东方的兴趣,他也许……”
乔安娜摇头打断了阿瑟,“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你不是激起他兴趣的人,你是让他重燃热情的人。”她拿过茶杯,一口气喝光半杯茶才继续,“我还以为他上大学后就忘了那些,可这些信里的伊弗雷姆又让我想起了他十岁左右的样子,那时我六岁——我记事很早的,我以为他长大后就把那些梦想丢在一边了。我父亲说那是不着边际的梦想。”
“去东方?”
乔安娜轻快地勾了一下嘴角,“当个探险家。”
“探险家,对,他说过。”
乔安娜眼底有了笑意,“但我觉得他只是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出去看看然后就会回来,人总会对别处有好奇心,这没什么。”
听了乔安娜的话,阿瑟显得很惊讶。“你真的是妹妹吗?和你比起来,伊弗雷姆可能更像个小男孩。”
乔安娜这回开心地笑了。“我也觉得我更像个姐姐。啊,傻瓜伊弗雷姆。你要是有个不着调的哥哥大概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我是看着他和父母之间的冲突长大的,后来虽然少了,但他们也经常吵架,谁也不肯让步。一方面我能理解我哥哥,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能理解我爸,谁知道呢。总之看着他们,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换种方式,我也有我想要达到的目标,但我一定不会用他那样的方法。”她突然问,“你有兄弟姐妹吗?你看起来总是很冷静。”
“有过一个小妹妹,不过很早就夭折了,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
“我很抱歉……”
“没关系,那时候我也不大,很多事虽然记得但没什么真切的感觉。”阿瑟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回忆道,“妹妹还不到一岁,有一天突然就不吃奶了,喂什么都不吃,一两天后就死了。我记得我吓坏了,但母亲似乎没什么反应,她说得尽快处理掉遗体,孩子本来就有病,活不长的,夭折的孩子应该尽快回到圣母的怀抱。但之后我又总看到她坐在空空的婴儿床边发呆。”
“我想你母亲一定很难过,只是她不想表现出来。谁能比失去孩子的母亲更难过呢。”乔安娜悲伤道,“但我母亲没有你母亲那么坚强,她几乎崩溃了,而且……”她叹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交给时间吧,”阿瑟安慰道,“还有你。母亲的慰藉只能靠你了,但是希望你们不要用遗忘来安慰自己,我见过企图靠遗忘走出悲伤的人,但他们往往是在伤害自己。”
“我会的,我不会忘了伊弗雷姆,”乔安娜的眼睛又红了,但她笑着说,“虽然他总是不着调,但有他在的家很快乐。谢谢你,阿瑟,谢谢你让我看这些。那么……该说说不合理的地方了,”乔安娜吸了吸鼻子,忍住哽咽,眼神变得坚定,她从长裙口袋里拿出信封,递到阿瑟面前,“你给我看的信里可没有昨天的。”
乔安娜举着信,阿瑟别无选择,只能接下。信封口已经用裁纸刀整齐地划开了,阿瑟倒出信纸,是和其他信件一样的三折。这时,乔安娜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踱步,她变得紧张,和在图书馆前出现时的神态一样。
阿瑟展开信纸时,乔安娜说话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人敲诈吗?我觉得不是。那个笔迹像他的,但又有些不一样……我也不敢肯定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可怕了。如果是……如果是巫术呢?”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没有日期和开头的寒暄,也没有落款,和乔安娜说的一样,笔迹很有伊弗雷姆的特点,但要潦草得多。信封上的字也是如此。
“伊弗雷姆在给你的信里提到了降灵会,但他给家里的信完全没写过那些。他也没提那些异国体验,他只在巴黎写了一封信报平安,说他要坐火车出去看看,然后他就突然去伊斯坦布尔了,但他没提过什么巴黎夫人……上帝啊,她们到底是谁?如果那个帕夏根本不是帕夏呢,他……”乔安娜说不下去了,她提着裙子坐到阿瑟旁边,声音里透着细微的颤抖,“伊弗雷姆给你的信里又写了什么?他一定不会写这种东西。”
阿瑟看着信纸,犹豫了。
“阿瑟,帮帮我,现在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哥哥了。”乔安娜央求道,“我相信他已经死了,我不能……我不能把这个拿给母亲看,她会受不了的。父亲也不行。”
乔安娜那双眼睛的轮廓酷似伊弗雷姆,其中蕴含的情绪让阿瑟无法拒绝。他移开目光,视线在屋里搜寻着,很快就落到了挂在门口的皮包上。乔安娜跟着他看过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帝啊,阿瑟,你不会昨天就带着它了吧?”
“你说对了,侦探小姐。”阿瑟把包直接带回沙发,从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中抽出了一封信。
乔安娜几乎是在打开信纸的那个瞬间就松手了,她捂着嘴,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那是什么意思,阿瑟……”
“我也不知道,”阿瑟弯腰捡起信纸,“如果我们之中有一方没有收到信,我都愿意相信你昨天的说法,是邮局投递失误。但两封信同时错了会有多大概率?昨天太混乱了。我钦佩你当时的决定,换成是我,我可不敢保证当场说什么。我不想吓你,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或者……正在发生什么?上帝啊,伊弗雷姆……”
“昨天,之后的情况怎样?”阿瑟问,“那两个人。”
“佩妮吓坏了,晚餐时打翻了一锅汤,幸好没有烫伤。我爸不在家,妈妈没什么食欲,也没怎么吃晚餐。肖恩那张脸很有迷惑性,他隐藏得很好,除了忘了给妈妈拿睡前酒——如果这能算他惊慌的表现。”提起其他人后,乔安娜冷静多了,也更加坚定,“对,这件事绝不能让我父母知道,他们会受不了的。”
“说说你的想法?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任何事——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阿瑟诚恳地问。
踱步中的乔安娜眼里突然多了几分埋怨,她回到单人小沙发里坐下,双手捂着脸。阿瑟早就发现乔安娜有时候的动作习惯比起淑女更像个男孩,她身上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伊弗雷姆的影子,而现在,由于伊弗雷姆的死,这些动作在乔安娜身上复活了,又有了明显的变化,变成了独属于乔安娜的姿态。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聪明,阿瑟,老实说,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我就是……我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些事。”
“信的事?”
乔安娜点头,“还有我们怀疑那边发生了什么的事——就让我父母痛痛快快地认为伊弗雷姆已经死了好了,别给他们不必要的希望,也别给他们早晚会消失的恐惧。我真的……也许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真的不愿意再看到他们经历那些痛苦了,人是可能因伤心欲绝而死的,过去我不相信这些夸张的表达,现在我信了。上帝啊,这太折磨人了。我该怎么解释我已经下葬的哥哥还写了一封信来,问我们为什么不理他?怎么理?他在天堂还是地狱,是活着还是死的?阿瑟,我该怎么办?”
阿瑟低下头,思索着,忽然,他拿起伊弗雷姆的两封信,念道:“亲爱的阿瑟,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有那么几秒钟,谁也没说话,房子里静得吓人,只有不知从哪间屋子里传出的钟表走字的声音。
“你……你在说什么?”乔安娜盯着阿瑟。
“连在一起读也说得通,不是吗?”阿瑟抖了抖信。
“可是信封没有错。”
“我知道,”阿瑟笑得无奈,“我没想自作聪明糊弄你,但看着这两封信,我的确想到了这个——你哥哥给我的信里不是也说了,要我回信,要我和他一起去东方,可我哪样都没做。不管这两封信来自天堂还是地狱,总之,它们能寄出来,那么就没道理寄不回去。”
“阿瑟,你要干什么……”
“写信,给他还能生动地表达时写的最后一封信的地址写回信。”阿瑟找出先前的几封信,在茶几上排开,“还有昨天的这封,一样的邮戳,他还在那里。说不定现在也在。”
乔安娜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你吓到我了,阿瑟,你要给死人写信?不,求你,别……”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方法吗?一封信总有一个起点,一个终点。”
乔安娜犹豫着,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下定决心,“你说得对,为什么不试试?我也得写——”
“不,乔安娜,你别写,我写就够了。”阿瑟打断乔安娜,“如果你也写,万一收到回信呢?万一哪天你母亲想换换心情自己去取信呢?”
乔安娜又起身开始踱步,紧张的声音鲠在喉咙里,“不,不行,还是别写了,阿瑟,你也别写,这不是个好办法,谁也不能确定……谁也不能确定伊弗雷姆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帝啊!”
“冷静点,乔安娜,只是写封信……”
“‘只是写信’!”乔安娜突然尖叫,“有个人还说只是去旅行呢!结果呢——他躺在棺材里回来的!”话一出口,乔安娜就后悔了,她跌回沙发里,捂住脸,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滚了下来,“我在说什么……阿瑟,我没有……你不会觉得害怕吗?就算他是你的朋友,可你现在知道伊弗雷姆已经死了,他给你写信,却什么都没写……这不正常。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想象不出在君士坦丁堡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只是有人作恶呢?如果有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并且被运回了伦敦呢?请原谅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诋毁他,但我想到一种假设——伊弗雷姆很擅长和人打交道,也爱交朋友。看看我,我们不过是做了几个月的邻居而已,换作别人,大可不必和我打交道,伊弗雷姆之前的房客就是,现在的也是,我们都是关上门只管自己。房东太太在时,偶尔会让我们同时出现在一张餐桌上,但现在,连那样的情况也没有了。可伊弗雷姆不一样,他是诚心与人结交,我钦佩他,他给了我珍贵的友谊,但这份热诚现在又会让我担心。没人知道东方什么样,那里的风土人情、那里的社会图景是陌生的,他会遭遇什么?没人知道。你刚才也说了,巴黎夫人是谁,那个帕夏又是谁?我只是知道了几个含混的名字,在我看来,他们可能都和伊弗雷姆的死有关,甚至和之后的两封信有关。如果在恶意揣测和恶魔学之间选择,我宁愿相信前者,毕竟,”阿瑟停下来,轻轻叹气,表情也有所缓和,“毕竟我在公共课堂上剖开过人的心脏,那只是一块由血和肉组成的小东西,没有魔鬼的刻痕,也没有被诅咒的暗胎。”
乔安娜已经抹干了眼泪,她看着阿瑟,看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到窗边,“我不知道是该希望我哥哥遭遇了哪种不测。哪种都让我难受。我真羡慕你的冷静。我找不到反驳你的理由,但我就是担心。而担心是因为……因为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已经做了很多。即使是我也看得出来,失去伊弗雷姆后,你担起了家里的很多事。”
“我爸……我父亲一心扑在工厂上,现在更是了。家里全靠肖恩,我最多就是让我妈别发疯。”乔安娜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偶尔走过的人,突然问,“你还想去看他吗?——现在。”
“——现在?”
最后一个词,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好啊,就现在吧。”阿瑟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等我一会儿。”
“得了,阿瑟,”乔安娜终于笑了,“我都说了,伊弗雷姆才不在乎你穿什么去。”
“恐怕这是我很难改掉的习惯。很快。”阿瑟关上了门。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也少有成套的,皮箱里应该还有几套正式礼服,但可能太隆重,也来不及处理褶皱,阿瑟只拿了两件黑色的衣裤,换掉了原先的卡其色衬衫,戴上领带和帽子——幸好还有一顶圆顶硬礼帽。
系领带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镜子中的书桌抽屉上——抽屉里还有几封没拿给乔安娜看的信。他收到的怪信不止昨天那一封,早先收到那些信时他就觉得奇怪,只是并没有意识到怪异背后的原因。如果乔安娜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写那几封信时,伊弗雷姆应该就已经死了,甚至遗体都躺在了回伦敦的路上。乔安娜不想让他们的父母知道有两封来路不明的亡者来信,他也不想让汤普森一家知道,这些怪事很可能从伊弗雷姆刚死时起就一直在持续。
戴上帽子时,阿瑟仿佛在镜中看到伊弗雷姆的幽灵正坐在他的桌子后,聚精会神地写信——他在写:东方。东方。东方。我得给你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