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烟火

来自 夏蝉失声那年·青禾·3,690 字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日子像一脚踏入了加速运转的齿轮。苏南一中特有的紧张氛围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开学第一天就无声地弥漫开来,淹没了每一个角落。老师们脸上的笑容少了,语速快了,板书更加密集。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少了追逐打闹的喧哗,多了伏案疾书的身影和低声讨论题目的嗡嗡声。

按照苏南一中雷打不动的传统,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将直接决定高三开学时的分班。这意味着,能否进入汇聚了最优师资和资源的“火箭班”,全看这最后一搏。竞争的残酷性,不言而喻。

这股无形的压力,连向来随性跳脱的陈景明也无法幸免。他收敛了笑容,收起了篮球,连最宝贝的游戏机和珍藏的漫画书也一股脑儿塞给了我。

“念念,帮我保管!锁在你家柜子最深处!”他表情严肃,像是在托付什么传家宝,“从今天起,我要发奋图强,洗心革面!你就负责好好监督我,要是发现我偷懒,或者偷看漫画打游戏……”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却亮得惊人,“就往死里揍我!千万别手软!”

看着他这副“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模样,我忍不住失笑,但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他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他的“念念”依旧叫得频繁,内容却从各种天马行空的玩乐计划,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课业求助。我成了他随身的“疑难解答机”。看着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然后因为突然想通而眼睛发亮的样子,看着他排名榜上的名字从年级百名开外徘徊,到月考时第一次挤进了前一百,再到期中考试稳稳地站在了前八十、前六十……那种看着他一点点进步、一点点靠近目标的喜悦,甚至比自己取得好成绩还要来得高兴和满足。

我是他这段“发奋图强史”最忠实的见证者。见证了他深夜发来的写着“念念救命!这道题我快想秃头了!”的QQ消息;也见证了他偶尔因为成绩起伏而短暂的低落,但很快又像打不倒的小强一样重新投入战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试卷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香樟树从新绿到浓荫,再到枝叶间透出点点金黄。当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高二下学期,终于在这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学习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短暂的寒假被春节的喜庆气氛填满,却也短暂得如同指间流沙。除夕夜的傍晚,天色早早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和奶奶围着小方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年菜,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旧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陈景明。

“念念!”电话刚一接通,他清亮又带着点急促喘息的声音就冲了出来,穿透了电视的喧闹,清晰地撞进我的耳膜,“我在你家楼下!快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顾不上去窗口确认,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对着正夹饺子的奶奶匆匆丢下一句“奶奶我下楼一下!”,就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老旧的小区,年久失修的路灯大多已经罢工。唯一幸存的一盏,在单元门斜对面的电线杆上,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打着旋儿飘落。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圈微弱光晕里的人,是陈景明。

他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服,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棕色熊耳帽,帽檐压得很低,上面落满了细碎的雪花。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雪花在他周围无声地飘洒,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看到我跑出来,他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带着一股寒气,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

“念念!念念!”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跟你说!我开学可以跟你一个班了!哈哈!我稳定发挥,考了年级第28名!”

他的脸颊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喜悦和骄傲。他像个考了满分、急于向全世界炫耀的孩子,又像一只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迫切等待着主人夸奖和抚摸的狗狗。

“你不是说要跟爸妈回爷爷奶奶家过年吗?”我惊讶地看着他满身的雪花,又心疼又疑惑,“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么冷的天!”

“看到排名出来我太高兴了!”他松开我的胳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熊耳帽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一出成绩我就查了!然后……然后脑子一热,就直接跑过来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帽子歪向一边,露出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笑容却依旧灿烂,“去爷爷奶奶家过年的话,我哪年都可以去!至于过年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对着我“卖惨”,“就只能让念念和奶奶收留一下可怜的我了……我都快冻僵了!”

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

“快进来吧!外面冷死了!”我无奈地拉了他一把,把他往楼道里带。

看到陈景明出现在家门口,奶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哎呀!明明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刚好赶上吃饺子!奶奶包的,白菜猪肉馅儿,可香了!”她连忙起身去拿碗筷。

“谢谢奶奶!”陈景明响亮地应着,动作麻利地脱掉沾满雪花的外套和帽子,凑到桌边,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真香!那我可一定要多吃几个!奶奶您可得多包点,我饭量大着呢!”

“好好好!”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奶奶给明明多包一些,管够!”

小小的饭桌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热闹。电视里的晚会歌舞升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陈景明嘴巴甜,一边大口吃着饺子,一边把奶奶哄得眉开眼笑,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暖融融的温馨气息。

吃完饭,陈景明帮忙收拾了碗筷,又陪着奶奶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忽然神秘兮兮地站起来:“奶奶,念念,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说完,也不等我们反应,抓起外套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这孩子,外面黑灯瞎火的,跑哪去……”奶奶有些担忧地念叨。

我心里也有些疑惑,眼看快到凌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打个电话问问。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接听。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只有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灯火。

就在我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窗外炸开!紧接着,是无数烟花燃烧升空时特有的、尖锐又连绵不绝的“咻——咻——嗞啦——”声!绚烂的光芒瞬间映亮了整扇窗户,五颜六色的光点透过玻璃,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疯狂跳跃。

我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轰——哗啦——”

更大的声响伴随着更加夺目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就在我家楼下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无数烟花正争先恐后地冲向墨蓝色的天幕,炸裂成漫天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将整个老旧小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趴在窗台上,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盛大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就在这时,掌心里一直握着的手机听筒里,终于传来了陈景明无比清晰的笑声:

“念念!新年快乐!”

我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向下望去。

漫天绚烂的烟花光芒下,陈景明就站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中央!他仰着头,脸上映照着不断变幻的璀璨光芒,那笑容比夜空里任何一朵烟花都要灿烂夺目。他看到了趴在窗口的我,立刻像个孩子般用力地、高高地挥舞起双臂,棉服的袖子在光影里晃动。

“念念——新年快乐!”他的喊声穿透了烟花的轰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蓬勃的生命力,清晰地传了上来。

这栋老破的家属楼,住户早已搬得七七八八,算上我家也不过寥寥几户。冷清和沉寂是这里的常态。而此刻,楼下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炸声,夹杂着陈景明兴奋的呼喊,以及被惊醒的几户人家推开窗户发出的惊喜赞叹,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难得地、短暂地复活了一次,充满了喧嚣的人间烟火气。

绚烂的光芒在我脸上明明灭灭,电视里主持人激昂的新年倒数声、远处街道上更加密集的鞭炮声,还有楼下陈景明快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冲撞着我的心房。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当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主持人激动地喊出祝福时,楼下最后几枚巨大的烟花也拖着长长的光尾升上高空,炸裂成漫天繁星,然后缓缓坠落,彻底熄灭。

世界仿佛在喧闹的顶点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楼下陈景明仰望着我的亮晶晶眸子。

“念念——”他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认真,“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愿望?我趴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微暗光晕勾勒出轮廓的少年。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仰着头,眼神专注而期待。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奶奶的身体健康,学业顺利,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最终,一个更加清晰、更加迫切的渴望占据了所有。

隔着冰冷的空气和几层楼的距离,我认真地看向他,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见。

“嗯……我希望,从今往后,年年岁岁复今朝。”

像此刻一样,有奶奶在身边,有他在身边,烟火人间,平安喜乐。

楼下的陈景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温柔明亮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直达眼底最深处。隔着朦胧的夜色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我仿佛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光芒。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清晰地穿透寂静,传了上来。

“会的!念念的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夜风裹挟着他话语里的诚意,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远处,新一年的鞭炮声又零星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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