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的课,唐郁听得叫一个心不在焉。坐在位置上也是,恨不得离旁边的人八百米远。
季千昂一如既往的冷峻,谁都没再提昨晚的种种。
其实季千昂还疑惑,偏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其余的屋锁了,就算唐郁一间一间屋子的钻,唐郁也会先到林觉非的房间。
结果他没多久就听工人说,林觉非睡觉锁门,不睡觉的时候也锁,只要进房间就会锁。
这下季千昂算是明白了。
季千昂这几天在学校也被不少人问过,脖颈喉结上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每次别人一问,唐郁坐在旁边心脏快提到嗓子眼。但他还故作轻松,事不关己眺望窗外的蓝天绿荫。
他听见了季千昂张口就来不固定的回答:刮痧,过敏了,蚊虫叮的,换季皮肤敏感自己挠的,老宅里脾气不好的野猫抓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唐郁默默想,其实这伴读还算识趣,至少没当面问少爷这些红痕怎么来的。
周日,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唐郁已经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了。
这几天晚上他都没怎么睡好,脑海里都是那天从偏房醒过来的尴尬。
唐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阿郁!”田千星从前面的座椅上探出头来,“你坐这么后面干嘛?前面有空位。”
唐郁眼睛都没睁开,回了一嘴,“晕车。”
田千星没再说什么,往唐郁侧边塞了瓶水,才把头缩了回去。
大巴车沿着浅水湾道往南开,一路经过深水湾、海洋公园、黄竹坑,往南区更偏的方向开去。
这次的志愿活动是去香港仔的一间社区中心,帮老人们做家居清洁。
南岛中学的义工每学期安排两次这种活动,不算强制,大部分学生都会来。
唐郁本来不想来的,但发生那件事后,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正当理由从老宅消失一段时间。
但他好像选错了方式。
季千昂坐在大巴车中后部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坐着洛越泽。
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脖颈处七八处红痕毫不遮掩的露了出来。
唐郁偏头,视线不小心扫到那些红痕,立刻把视线挪开了。心下不悦,都过了好几天,这些引人误会的红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得彻底?
他把脸转向窗外,浅水湾的海岸线跟着倒退,棕榈树一棵接着一棵从眼前飞掠。
他努力让自己脑子里去想别的事,但所有的念头飘到最后,都会停在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前:季千昂躺在他身下,脖颈上难以忽视的红痕,下半身硌人的温度。
唐郁推开车窗,晨间带着凉意的海风随之灌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是烫。
大巴车在香港仔的社区中心停下,义工队负责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她很快分好组,每组负责一户人家。主要工作是擦窗、扫地、换灯泡,偶尔陪老人聊聊天。
唐郁被分到第三组,季千昂也被分到了第三组。
唐郁盯着分组名单上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几秒,认命地把名单折起来赛回口袋,“走吧。”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是一般的快。
季千昂跟在他身后五六步的样子,不远不近。
他们很快到了第一户人家,位置在旧唐楼的三楼,这里的楼梯间很窄,旁边的扶手锈迹斑斑,墙上的瓷片肉眼可见的摇摇欲坠。
头发花白的梁阿婆开了门,唐郁走进去,环顾一圈。
窗户上积了灰,厨房的水龙头还滴答滴答的滴着水。
“阿婆好,我们来擦窗户。”
唐郁说完就走进厨房,拧了块抹布踩上凳子就开始擦了起来,动作利落极了。
季千昂坐在客厅里陪梁阿婆聊天,顺便帮阿婆把遥控器的电池换了新。
房间就这么大,唐郁背对着他们,就听见阿婆笑呵呵地说:“后生仔,你好乖啊。”
窗户上厚重的积灰没多久就被抹布带得差不多了,透过亮丽的玻璃面,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对面同样是一栋旧唐楼,走廊的晾衣杆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和周年晚会他穿那件大相径庭。这衣服还是季千昂亲自挑的。
唐郁把抹布扔往水槽,从厨房径直走向门口,“我去楼下搬水。”
说完,他迅速跑了下去,站在楼梯口,背靠瓷墙呼吸急促。
季千昂的声音很快追了上来,“你跑什么?”
唐郁睁眼,见季千昂提着一桶水,一深一浅的眸子正盯着他。
他挪开视线,语气不自然地回:“没,我下来搬水。”
季千昂把水桶放在地上,“水我搬了。”
唐郁被他看得发毛,烦躁地吼了一句,“那你上去啊,看着我干什么。”
“你在躲我。”
“没。”
季千昂言语笃定,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你都在躲我,刚在大巴车上也是。”
唐郁哑口无言,想编点什么借口,但想得都太拙劣,对面的人不会信。
季千昂提上水桶,“那晚的事——”
“别提那晚!”唐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
季千昂顿住,两人沉默着站在香港仔旧唐楼楼下的烈阳下。
香港仔的街道不比浅水湾,道路窄,还吵嚷,货车停在路边,有人正卸货。
唐郁攥着拳头,耳朵烧得通红,面色却惨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天……那是我喝多了。”
“我不记得了,你别放心上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完,唐郁弯腰拽过水桶,咬牙往台阶上走。
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趴在季千昂身上哭,还让季千昂唱歌,甚至疯了般蹭季千昂的喉结,用自己的嘴唇到处乱啃乱蹭……疯狂,荒谬,不忍直视。
季千昂很快追了上去,也伸手去提了水桶,他们并肩提着水桶往楼上去,沉默蔓延。
顺利把水搬回屋,季千昂开始修理坏掉的水龙头,唐郁站在他旁边递工具,脑袋低垂。
梁阿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里的粤剧唱得响。等水龙头修好,她道谢,起身笑着送两人下楼。
两人手里提着工具走在唐楼下的石地上,十月份台风刚刮过,老榕树的树冠缺了一角。上空悬垂着杂乱的电线,树影在走廊尽头摇晃,忽长忽短。
快到转角,唐郁刻意放慢了脚步,他张口欲合,最后还是喊了:“季千昂。”
“那晚,你记得忘掉。”
“还有……以后睡觉要锁门。”
说完,唐郁像是想到什么,语气硬了几分,语速飞快补道:“你要是觉得被占了便宜——”
季千昂偏头打断他,“可以占回来?”
唐郁:“……”
“我可以赔你钱。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阿嬷说。”
话落,唐郁加快步子,很快就要跑着逃开。
季千昂的手比他快,他一把攥住唐郁的手腕,把人拽回来,摁在长满青灰色爬山虎的墙壁上。
“少爷刚才说什么?”他逼近一步,嘴唇几乎快贴上唐郁的耳垂,“赔我钱?”
“那你开个价,你觉得我被你占了多少便宜,值多少钱?”
“你趴在我身上哭了快半个小时,哭完了让我唱歌,唱完了你又往我脖子上蹭——”
唐郁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季千昂偏头躲开,嘴唇擦过唐郁的掌心,“蹭完之后你还咬。”
“我没——”
季千昂唇角微弯,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偏过脖子,把脖颈和喉结上的一片红痕亮给唐郁看,“那这是谁留的?浅水湾的蚊子会种草莓?”
既然被捅破,唐郁破罐子破摔起来,理直气壮回:“我那是喝多了。”
“所以喝多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我没欺负你!季千昂,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千昂一偏脖颈,温热的呼吸打在唐郁的侧颈。
来势凶猛,唐郁瞬间紧绷,以为他要撕咬上来。但只有季千昂滚烫的唇,在侧颈上方半擦不擦,呼吸灼热。
但仅仅如此,再也没有了然后。
“当然是——”
季千昂声音低沉,在唐郁耳边吐了几个字,“赚回来。”
片刻,他才抬起头恢复正形,低笑一声,“门我会锁。”
“但如果你再来开门,我就当你是故意的,跑也没用。”
唐郁依旧紧绷着,立刻从他手臂下钻出去,提着工具桶就往社区中心跑。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仆街……”
林觉非这段时间忙了起来,几乎很少回老宅,上次回来说要带唐郁去走个局,多结识些前辈。
唐郁不太愿意,但祖母一听觉得可行,所以周末晚上,唐郁刚从怡和大厦出来,林觉非就带着陈叔在车上等他了。
季千昂在唐郁身后,肩上半挎着唐郁的背包,两人都上了车。
天边金色的云渐渐变成灰紫色,游艇靠在浅水湾码头,停在最里面的位置,栏杆上绕着璀璨的串灯。
唐郁一下车,海风扑了他一脸,他只穿了件白衬衫,略微发凉。
林觉非从副驾下车,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到了。今晚就是放松一下,不是什么正式应酬,你不想说话就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