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乾,直到喉嚨沙啞。 顧臨安才終於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臉。 手心裡那顆金柑糖還溫熱著,是黑狗臨走前塞給他的。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口袋,和那三塊玉佩、那半截發黑的銀釵放在一起。
後山的霧完全散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潮濕的泥土上,泛著溫暖的光。風吹過樹林,沙沙地響,不再是之前那種陰冷的、帶著哭聲的風,而是很輕、很柔的風,像小時候阿嬤坐在藤椅上,輕輕拍他背的感覺。
顧臨安邁開腳步,朝著山下走。 穿過林投林,走過老榕樹,路過那口曾經掛著死貓的枝椏 —— 貓屍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那截打著三個紅結的紅線,還纏在樹枝上,在風裡輕輕晃動。 一切的妖魔鬼怪,都隨著飛頭魔女的灰飛煙滅,消失不見了。 這座由童年陰影拼成的鬼鎮,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
是他的家。 是甘蔗埔。 是他從小跑到大的三合院。
磚紅色的矮牆,竹籬笆歪歪扭扭地圍著一方小院,門口那棵老芒果樹枝椏橫斜,樹幹上還留著他小時候爬樹刻下的記號。大廳的門敞開著,長明燈的火光暈開一圈溫熱的黃,隱隱有誦經的聲音飄出來,很低,很悶,卻很安詳。
一切都和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阿嬤過世的那個晚上。 他十幾歲,住校,接到電話趕回來時,棺木已經釘上了。他沒見到最後一面,只在靈堂前跪了三天,燒了好多紙錢。半夜尿急醒來,就站在側房門口,望著正廳那盞長明燈,望著那具烏黑的棺木,咬著嘴唇不敢過去。
他那時候就想,阿嬤一個人躺在那裡,會不會冷。 可他就是不敢走過去。 不敢伸手碰一碰那棺木,不敢跟她說一句再見。 這件事,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他心裡三十年。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原來沒有。 這整座鬼鎮,這整場試膽大會,到最後,終究還是要回到這裡。 回到那個他當年不敢跨過去的,三步路。
顧臨安站在院子中央,腳像是釘在了紅磚地上。 風從正廳那邊吹過來,帶著香燭的煙氣,還有一絲淡淡的、樟腦丸的味道。 是阿嬤房間裡的味道。 是他小時候,每次放學回家,遠遠就能聞到的味道。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發顫。 前面飛頭魔女的爪子、鬼童子的尖笑、陰奴的掃帚、冥婚的紅線,那些讓他差點死在鬼鎮裡的恐懼,此刻忽然都變得很輕。 那些都是別人的鬼。 這是他的阿嬤。
他終於抬起了腳。 一步。 兩步。 紅磚地面的縫隙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微微發滑。穿過天井的時候,風掀起他的衣角,像小時候阿嬤扯他的衣袖叫他慢點跑。他走得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長明燈的火光越來越近,暖黃的光線鋪在臉上,這一次,是真的有溫度的。
棺木就擺在正廳中央,烏黑髮亮,棺頭擺著三牲果品,長明燈靜靜燃著,燈芯劈啪輕響。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顧臨安站在棺木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能聞到樟腦丸和香燭混在一起的味道,能聞到老木頭沉穩的氣味。棺蓋縫裡貼著黃色的符紙,紙角微微翹起。他盯著那道縫,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著胸腔。 小時候無數次想像過的畫面 —— 棺蓋緩緩推開,一隻冰冷的手伸出來。 但此刻,他心裡沒有那些鬼怪的模樣。 他只想起小時候發高燒,阿嬤坐在床邊,用沾了冷水的毛巾敷他額頭,嘴裡輕輕唸著平安咒。 想起放學回家,遠遠就看見阿嬤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手裡剝著金柑,看見他就笑,眼角的皺紋彎成月牙。 想起葬禮那天,他跪在靈前,長輩們說,走了的人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那時候他不信。他只覺得,那個會給他糖、會罵他貪玩、會牽著他的手走過田埂的人,就這樣變成了一具冰冷的軀體,躺在木頭盒子裡,再也不會說話了。 他怕的從來不是鬼。 他怕的是「失去」。 怕那個最親的人,從此和他陰陽兩隔,連碰都碰不到。 怕自己當年,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連一句再見都沒說出口。
「阿嬤。」 顧臨安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有點發抖。 「以前…… 我很怕。不敢過來。」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慢慢朝棺蓋靠過去。 很近了。 冰涼的木頭質感已經隱隱傳到指尖。 他閉上了眼睛。
指尖貼上了棺蓋。 沒有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沒有淒厲的尖叫從裡面爆出來。 只有沉穩的、冰涼的木頭觸感,帶著一點點長明燈烘出來的微溫。紋路粗糙,是他熟悉的、阿嬤房間裡那個舊衣櫃一樣的木頭味。 很安靜。 整個靈堂都安靜下來,風也停了,火苗也不晃了。 彷彿這三十年的時光,都在這一碰之間,輕輕疊合在了一起。 那個縮在房門口嚇得發抖的小男孩,和這個站在棺木前的大人,終於在這裡,相遇了。
「我現在長大了。」顧臨安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怕了。」 「對不起,阿嬤。」 「當年,我沒能跟你說再見。」 「現在,我來說了。」
話音剛落。 「嗒。」 一聲細微的輕響,從棺蓋縫裡傳出來。 顧臨安心頭一跳,卻沒有退後。他看著那道縫,只見一顆圓滾滾的東西,從縫隙裡慢慢滾了出來,滾過烏黑的棺蓋邊緣,「啪嗒」一聲,掉在了他腳邊的紅磚地上。
黃澄澄的,透明的糖紙包著。 又是一顆金柑糖。
長明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暖黃的光落在糖紙上,泛出溫柔的光。 滿廳的陰冷氣息,就像被風吹散的雲一樣,悄無聲息地,慢慢退去了。 顧臨安撿起腳邊的糖,和口袋裡黑狗給的那顆放在一起。 兩顆糖,一樣的包裝,一樣的溫度。 一顆是三十年的友情,一顆是三十年的親情。 他終於,把這兩份他躲了三十年的東西,都握在了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