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港》第一卷风起第一章崖边初见 - 《归港》

第一卷风起

　　入秋之后，山雾总散得慢。

　　沈知晏惯在晨钟敲过第三遍时往后山去，崖边那块平整青石板像被山风洗过无数遍，干净得能直接坐下。她带一本泛黄的《庄子》，一杯温茶，从日出坐到雾散，往往翻不完三页。

　　寺里没人知道她是谁。只知是个清瘦年轻女人，话极少，待人客气却疏离，每日除了去方丈院听师父讲半卷经，便是独自待在后山。住持无住法师待她格外客气，僧人们便只当是哪家世家来静养的小姐，从不多问。

　　这天风比往常大，书页被吹得哗哗翻卷，她抬手按住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寺里僧人的布鞋踏石阶的轻响，是皮鞋，步子不急却稳，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沈知晏没回头。她来这里图清静，旁人站与走，都与她无关。

　　身后的人也没出声，就那样站着，仿佛只是同她一道看远处翻涌的云海。过了半盏茶功夫，男声响起，偏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请问，这儿能坐吗？”

　　沈知晏这才侧过脸。

　　少年站在逆光里，穿简单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一串深色佛珠。眉眼生得极好，亮得像山涧刚破雾的日光，看着跳脱，眼神却稳，不似寻常富家子弟的轻浮。

　　她没多打量，只淡淡点头：“随意。”

　　便转回头，继续按被风掀乱的书页。

　　霍昭在她身侧两步远坐下。他其实看了她好几天了。

　　陪母亲来寺里小住的第一日，他就在崖边见过她。一个人坐着，面朝苍山云海，手里一本书，坐得笔直。安静，却有股压不住的韧劲。他见过太多围着他转的人，反倒对这样“眼里没旁人”的，生出了好奇。

　　“看的什么书？”他问。

　　“《庄子》。”她答，声线清清淡淡。

　　“这么大的风，在这儿读庄子，不怕吹头疼？”

　　“心静就不疼。”

　　霍昭笑了一声。这人答话很有意思，问什么答什么，一个字不多说，也绝不反问“你是谁”“你怎么也在这儿”。仿佛他坐不坐、说不说，都只是山间一阵风，吹过便罢了。

　　风又卷过来，带着山间松针气息。沈知晏伸手拢被吹散的鬓发，指尖掠过额角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霍昭瞥见了。她脸色本就偏白，这一瞬的苍白更明显，像薄瓷上蒙了层霜。他刚要开口，她却已经放下手，重新看向书页，仿佛刚才那点不适从未发生。

　　他便也没问。

　　母亲总说，寺里住着位很有意思的姑娘，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今日一见，何止沉稳，简直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了周身空气里。

　　可偏生不讨人厌。

　　山雾渐渐散了，远处云海翻出金边。沈知晏合上书，起身准备走，手腕忽然一重——书页里夹的旧书签被风卷出来，打着旋往崖下落。

　　她伸手去捞，差了半寸。

　　身旁的人却比她更快。霍昭探身，指尖堪堪夹住那枚薄竹片，收回来时，指尖蹭过一点崖边的青苔。

　　“小心。”他把书签递过去，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瘦金体，写着“听澜”两个字。

　　沈知晏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微凉。她低声道了句谢，没解释那两个字的意思，也没问他叫什么，只微微颔首，便抱着书往山下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开口：“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

　　霍昭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这本《庄子》，能借我看几天吗？”

　　沈知晏愣了愣，没问他怎么忽然想看，也没问他姓甚名谁，只把书递了过去。

　　书页带着山间潮气和淡淡的墨香。霍昭接在手里，随手翻了两页，又抬眼看向她：“贵重物件，总该押个东西。”

　　说着，他摘下腕上那串深色佛珠，放在她手边的石面上。珠子被山日晒得微暖，包浆温润，一看便是常年佩戴的物件。

　　“书我看完还你。”

　　沈知晏指尖轻轻碰了碰珠子，指腹摸到其中一颗上刻着极浅的阴文，是个“昭”字。她以为是寻常私印或字号，没多问，只拿起佛珠攥在手里。

　　“不急。”

　　她抱着剩下的东西往山下走，没回头。

　　霍昭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山风卷着松涛涌过来，他抬手，腕上空了一块，指尖仿佛还留着刚才碰到的、微凉的触感。

　　山风漫过青石板，佛珠的温度，留在了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