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损耗鬼)
第65章-催眠(损耗鬼)
扬声器里是关恒自己的声音,嗓音带着尚未褪尽的青涩,尾音柔和,语速平缓。
丁沛晨屏紧呼吸。几个字落下,他的太阳穴逐渐抽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阵声音有反应。
紧接着,胃部逐渐痉挛,浑身泛着僵麻,声音来回在耳道中穿梭,眼前的照片重影时隐时现。
丁沛晨想抬手捂住耳朵,可手臂却迟迟抬不起来,像被千斤顶压得死紧。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你,你做了什么?”
关恒走了过来,抚着丁沛晨炙烫的耳廓,“忘了?你以前听过这段录音。”
“没有,不可能……”他想找到声源地把这阵声音砸烂,却连眼睛也紧紧眯得睁不开了。
关恒轻笑一声,娓娓道来,“当初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放给你听。后来你醒了,身体也慢慢恢复,只要我用这个语调跟你说话,你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丁沛晨浑身发软,脚跟愈发站不住。
关恒伸出手试图扶住他。丁沛晨却猛地后撤,桌面一沓文件散落,“别碰我!”
关恒蹙了眉,忧心忡忡的关切,“沛晨,你现在的状态不宜继续刺激自己。”
“我让你别碰我!”丁沛晨抓起兜里的铜条,往关恒面前劈。他手抖得厉害,照片墙上的每一个人影都在扭曲。
十三岁时的自己,十四岁时的自己,四年前浑身湿透,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自己……
本该属于过去的影像,此刻却齐齐将目光投向他。
音响里的声音仍在继续。
关恒试图引导催眠,双臂张开,欲要抱紧前人:“沛晨,看着我。”
“你没有做错事。”
“乖——”
“只要听我的话,就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丁沛晨骤然闭眼,病房内晃眼的灯跨越四年时间长河,再次刺痛他的双眸。
他感到有人正握着他的手,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他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沉重无比,意识漂浮。
耳边不断传来慈悲的安慰:
他说,余崇已经死了。
他说,四年前发生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不要再想了。
不要再想。不要再想。不要再想。
丁沛晨猛地睁开眼,昂吼一声,“关恒!”
关恒站在他近在咫尺的位置,目光沉静,等待催眠出现的反应。
丁沛晨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已经沁出冷汗,“你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关恒不作否认,冠冕堂皇道:“你刚醒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医生说你需要稳定的环境,不能反复受到刺激。我只是帮你把那些混乱的记忆整理清楚。”
丁沛晨死死盯着他,“你把余崇说成害我的人,把我说成杀他的凶手,再告诉我,只要听你的话就能好起来。这叫整理?”
“当时你根本承受不了真相。”
“那你就替我决定什么是真相?”
关恒理直气壮,陡然拔高音量怒喝,“我是在保护你!”
音响里的杂音都停了一瞬。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闭上眼缓慢地调整呼吸。再睁开时,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
丁沛晨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想让我只能依靠你。”
“是,你说对了。”关恒彻底撕开温和的面具,眼底闪过狰狞的阴郁,“这不是你的咎由自取吗?”
他死死盯着丁沛晨,眼底翻涌的情绪逐渐失去遮掩。
愤怒、嫉妒、委屈、绝望,彼此纠缠扭打,最终沉淀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我对你好,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我想帮你,你觉得我在控制你。”
关恒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丁沛晨细腻白净的脸庞,“我把你从那些痛苦里拉出来,你却宁愿回头去找一只快要魂飞魄散的野鬼!”
密室深处再次传来一阵巨响,密室门缓缓开启,关恒正对着他一步步往门外退。
丁沛晨还没反应过来,顶端的灯便同时熄灭。
等关恒全身而退,门正缓缓关闭,刚才从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被渐渐收回。
“你可以慢慢想的。”
“等你想通了,就会明白,外面那些人没有一个真正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余崇尤其如此。”
丁沛晨猛冲过去一把抵住门沿。门板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内合拢,他手里捏着的铜条被挤得刺耳。
“关恒!你他妈给我开门!”他用尽力气撑住门框,掌心很快被金属划开,鲜血簌簌直流。
他吃痛地松开抵抗,最后一线光亮被彻底吞没。脚下的地面便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沿着地板迅速蔓延,彼此勾连,阴冷的力量骤然压下。
丁沛晨只觉得胸口一闷,膝盖几乎失去支撑。他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关恒从容提醒:“别再试了。”
“这栋房子里的阵法已经布置了很多年。外面的门打不开,窗户也做过处理。”
“你现在强行闯出来,只会让自己受伤。”
丁沛晨抬眼看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从我发现你可能会想起四年前的事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
余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缓而温柔,“比你——想象中还要早。”
“等你愿意听我说话,我们再谈。”
丁沛晨呼吸急促,掌心的血顺着手指缓慢滑落。滴答滴答溅到地板上汇作一团。
周遭的檀香愈发地浓郁。
丁沛晨抬手捂住鼻子,转身摸索着寻找声源,磕磕盼盼才摸到藏匿于墙角的录音机。
耳边响起谈笑声。接着,疾风,溅水。
以及少年近乎绝望的呼喊,“丁沛晨——!”
丁沛晨心脏狂跳,踉跄后跌,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
他听见自己在笑,又听见自己在哭。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令人窒息的喧嚣。
而在喧嚣的最深处,有一道声音反复告诉他:
不是你。
不是你的错。
只要忘了,就不会痛了。
丁沛晨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狠狠掐住掌心,尖锐的疼痛将意识从混乱中拽回现实。
他急促地喘息着,“不。我不忘。”
“我不忘!”
“关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半个时辰过去。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
丁沛晨额发被冷汗浸透,嘴唇失去血色,手腕上的纱布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旧录音机被他砸在地上,黑色的磁带线蜿蜒铺在地面,缠住倾倒的相框。
关恒的目光在满地狼藉间停留片刻。
他慢慢走近,蹲下身将散落的磁带线一圈圈收拢。见丁沛晨苟延残喘的模样,轻轻地叹,“你总是这样。”
“非要把事情闹到最糟糕的地步。”
关恒伸手想扶丁沛晨起来,丁沛晨立刻侧身躲开,“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该休息了。”
丁沛晨眼底布满血丝,讥诮地吼:“那就让我出去。”
“等你冷静下来——”
丁沛晨打断他,“我现在很冷静。”
“你甚至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我已经听够了!你还想怎样。”丁沛晨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关恒冷冷勾起嘴角,闭了闭眼,讥讽的自嘲,“想要什么。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他长叹一声,眼周一圈被泪滴浸润,“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知道。无论我为你做多少事,替你处理掉多少麻烦,只要余崇出现,你的注意力就会被他带走。”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愿意为了他冒险,追查那些早该结束的事情。”
“甚至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关恒低头看了看丁沛晨渗血的手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哽咽,“我陪你走过那么多难熬的日子。”
“可他只需要出现一次,你就能为了他把我所有的付出都抛在脑后!”
丁沛晨缄默无言,这才彻底意识到,关恒对他的这场囚禁早已开始。
只是过去的四年里,是照料、陪伴、恩情,以及那些被他亲手剪碎的记忆。
丁沛晨试图蒙混,“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自己。”
关恒讪笑着点头,眼神却无比空洞,“好,为了你自己。”
“那你知道余崇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吗?”
“余崇有执念。他的魂魄依靠怨气维持,恨意越深,越不容易消散。四年前的事,是他心里永远无法放下的结。”
“可你现在能看见他,不代表你能永远留住他。”
关恒走到丁沛晨身后,隔着一步之遥停下,不紧不慢地宣告,“他的怨气已经所剩无几。强行与活人接触会消耗力量,使用怨念也会让他越来越虚弱。”
“一旦他知道真相,发现自己恨错了人,那他这些年苦苦支撑的执念根本没有意义了。”
“再然后,他会彻底消失。”
丁沛晨猛地抬眼。
关恒继续说下去。
“鬼靠执念活着,他的执念是恨你。”
“如果恨没了,他也会没了。他没了尸体,现在连魂魄也要彻底消散了。”
“沛晨,你舍得吗?”
丁沛晨心里最深的恐惧被全盘揽出。
楚程说过同样的话,余崇的怨气正在衰弱。
阵法不断消耗着余崇的力量,强行与活人接触、干涉现实,都会加速魂体的损耗。
余崇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肆意现身,每一次回来,都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而现在,关恒说。
只要余崇继续恨他,就能继续存在。
如果放下仇恨,余崇就会魂飞魄散。
分明是残酷的两难。要么继续背负一段尚未厘清的罪孽,让所有人都在怨恨中苟延残喘。要么把真相告诉余崇,赌他是否会在仇恨消散之后彻底离去。
丁沛晨紧闭双眼,一阵沉默。
关恒转回头,深沉的眼底直盯丁沛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留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你,然后余崇自己滚了。”
“第二——”关恒指着墙壁,“你出去告诉他真相,然后他知道自己误会了。然后他彻底没了。”
话落,关恒弯下腰凑到丁沛晨面前,眉毛上挑,“沛晨,你怎么选?”
丁沛晨心脏狂跳,血管里奔涌的血液无法克制的奔涌,冲撞心肺,蓝瞳周围滚烫得发红,睫毛止不住的颤动。
但不自觉冷冷地嘲,面前的人真把自己当说一不二的审判官了。
他咬紧牙关直视关恒,“我选第三个。”
关恒眼皮一跳,面露惊诧。
丁沛晨顶了顶腮,一字一顿,“四年前你做的一切,我会让你还。”
他迎着关恒的视线,蓝瞳被怒火烧得发亮,“你以为只要我忘记余崇,就会留在你身边?”
“就算我不记得他,就算我再也想不起四年前的任何,我也不会变成你的东西——”
关恒眼神骤冷,声音嘶哑阴戾,“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有选择?
丁沛晨眼神飘闪,立刻起身拔腿冲向门口。
他伸手去碰门把,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灼热的力量猛地弹开。
皮肤传来尖锐灼烧的刺痛。
他下意识缩回手,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关恒跟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我说过不要乱动——”
“滚开!”丁沛晨猛地甩手。
关恒被推得退开,脸色沉郁狰狞,声嘶力竭地狂吼起来,“丁沛晨,你非要逼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