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肥美,拿来喂剑
他仍旧穿着那身深色衣袍,衣摆干干净净,连半点尘土都没有沾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半空那团被无赦钉住的死魂,目光平静得仿佛正在看一堆路边没人清理的垃圾。
韩鹤鸣握着镇邪铜钟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可真正面对这位魔尊时,仍旧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压迫。那人分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周围的魔气却已经令他体内灵力运转得滞涩起来,连镇邪铜钟都发出了极轻的嗡鸣。
殷长寂走到遗坑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那团死魂,眉头微微皱起。“吵死了。”
无赦立刻一震,剑身上的倒钩猛地收紧,将不断挣扎的黑影压得往下一沉,原本还在疯狂嚎叫的人脸顿时被挤得扭曲变形。
韩鹤鸣终于忍不住开口:“殷长寂,你来这里做什么?”
殷长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猜啊老头。”
韩鹤鸣:“……”
楚怀玉皱眉看着那团被无赦镇住的死魂,开口问道:“殷长寂,这东西突然出现在临河城,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殷长寂没有回答,反而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自己查。”
楚怀玉:“……”
韩鹤鸣本就对魔修没有好感,如今见殷长寂这副态度,心里更是不快,忍不住道:“这究极死魂怨气如此之重,偏偏你的魔剑一来便能将其镇住,莫非此事与你有关?”
殷长寂听完,竟笑了,“本座做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团仍旧被无赦压着的黑影,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你们倒是会想。”殷长寂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镇得住便是本座养的?那你们镇不住,你们连废物都不如。别修仙了,回去种地养老吧。”
韩鹤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你……”
殷长寂也懒得理他,只将目光重新落到遗坑里。那些残破的镇物、断裂的阵盘和混在泥土里的灰白色骨屑仍旧散落在地,几十年前留下的痕迹至今没有完全消失。
“本座修魔,杀过人,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殷长寂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可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倒有意思,见了魔修便恨不得立刻拔剑,仿佛只要把魔字写在别人脑门上,自己便干净得很。”
楚怀玉没有接话,韩鹤鸣却皱起了眉。
殷长寂扫了众人一眼,继续道:“这世上有些凡人和修仙的,干起缺德事来,比本座还要利索。偏偏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倒也有趣。”
韩鹤鸣忍不住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听不懂?”殷长寂轻笑,“老头脑袋不灵光,那便慢慢想。”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抬头看向那团仍旧被无赦钉住的死魂。
几十年的怨念被镇压在地下,残魂彼此吞噬融合,最终养出了这么个怪物。对寻常修士而言,这东西自然是个天大的麻烦,可对无赦来说,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无赦本就喜欢吞噬凶煞怨气,平日里想找这么一大团送上门的东西还真不容易。如今倒好,有人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最后竟直接便宜了它。
殷长寂看着那团黑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无赦。”
黑剑猛地一震。
“吃了。”
下一刻,无赦剑身上的倒钩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浓重的魔气沿着剑锋迅速扩散,仿佛无数张细小的嘴巴,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黑气。
死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数十条黑手同时朝无赦抓去,可那些黑手刚刚靠近剑身,便被骤然爆发的魔气绞得粉碎,连同其中的怨念一起被吞了进去。
无赦越吞越快,原本数十丈高的黑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周围翻滚的黑气不断被剑身吸收,连那些纠缠了几十年的残魂都被一并卷入其中。
楚怀玉脸色微变。
“你要把它全部吞了?”
殷长寂瞥了他一眼。
“不然留着给你养?”
楚怀玉:“……”
韩鹤鸣脸色难看,忍不住道:“这些残魂里或许还有当年的冤死之人,你这样直接吞噬,岂不是连他们最后一点魂魄都不放过?”
殷长寂听完,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方才你们不是还要将它打得魂飞魄散?”
韩鹤鸣一噎,殷长寂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手一压,无赦的魔气顿时暴涨,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死魂被硬生生压缩成一团浓黑的气旋,随后被剑身上的倒钩一点点撕开,尽数吞噬。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刚才还遮天蔽日、逼得众人束手束脚的究极死魂,就这样被无赦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缕黑气消失时,无赦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在半空转了一圈,似乎想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殷长寂抬手一招,黑剑立刻飞回他身边,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缓缓收敛,周身魔气却明显比先前更加浓重,显然这一顿吃得相当满意。
殷长寂随手将它收回识海,转身便走。
楚怀玉一愣:“等等!”
殷长寂脚步一顿。
楚怀玉抬手指了指下方一片狼藉的遗坑,又看了看周围被震塌的屋舍和满地碎石。“你就这么走了?”
殷长寂回头看他,“不然?要本座留下来陪你们吃饭?”
楚怀玉嘴角微微一抽:“这里闹成这样,总得有人收拾吧?”
殷长寂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不正好?”
他抬手指了指楚怀玉,又指了指韩鹤鸣。“一个风灵宫宫主,一个金羽门长老,再加上七雷山两个金丹弟子,外头还有一群看热闹的。这么多人,连几间破房子都收拾不了?还是说你们想去陪那个死魂?”
韩鹤鸣:“……”
石正清:“……”
梁策:“……”
“本座替你们解决了麻烦,剩下的事,总不能还指望本座替你们擦屁股。”
楚怀玉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眼前的空间忽然微微一晃,殷长寂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整片胡府旧址终于安静下来。
黑云逐渐散去,久违的天光重新落在遗坑里,照出了满地碎石、断裂的房梁和那些被翻出来的灰白色骨屑。先前被阴气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石正清与梁策终于松了口气,远处围观的那些小宗门修士也开始试探着往城东靠近。
韩鹤鸣站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的一片狼藉,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只苍蝇。“这魔尊……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收拾我们的吗?”
楚怀玉却忽然笑出了声,“行了,人都走了,你骂他也听不见。你还想被他收拾了?”
韩鹤鸣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楚宫主,你倒是心大!他那剑吞了这么个鬼东西!怕是功力还要大增!那可是殷长寂!就这么放任下去不管的话……”
“你敢管?”楚怀玉慢悠悠地收起御风绫,“人家刚才若真想杀我们,咱们现在恐怕连骂他的机会都没有。”
韩鹤鸣顿时不说话了,楚怀玉低头看向遗坑。殷长寂方才那几句话虽然说得难听,却明显意有所指,尤其那句有些凡人和修仙之人比他还坏,显然不是随口一说。
再联想到石正清方才提过的旧骨、灰坑和镇魂阵,楚怀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兴趣。
“石正清。”
“晚辈在!”
“你刚才说,这里挖出了几十年前的尸骨?”
“正是。”
“那镇魂阵呢?”
“也在下面,而且不止一层,似乎有人隔了许多年不断修补。”
韩鹤鸣皱眉:“楚宫主,你又想干什么?”
“查。”楚怀玉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这么大的热闹都送到眼前了,总不能看一半就走吧?我也想看看,能有什么人比魔尊还坏的。”
他说完,抬手一招,御风绫再次从袖中飞出。
青白色长绫在半空缓缓展开,数十道细密的灵纹沿着绫身依次亮起,随后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悬在遗坑上方。
韩鹤鸣看得一愣,“溯魂映世……厉害,但这可是要耗费不少精神力。万一殷长寂突然杀回来怎么办?还是赶紧各自回去上报为好,今天这阵仗可是够大的。”
楚怀玉也不管他嘟囔这些,“行了,韩老,你赶紧歇着吧。”
此术可以借残留的魂念与旧物气息,重现亡者生前最深刻的记忆。只是施展起来颇为耗费神识,而且若残魂早已散尽,便很难再找到完整的画面。
不过胡府这里显然不同,几十年的怨念积存,早已将许多旧事深深烙进了地下,即便如今死魂被无赦吞噬,仍旧有不少残留的魂念附着在那些旧骨和镇魂阵纹之中。
楚怀玉抬手一引,几缕灰白色的微光从遗坑深处缓缓升起,沿着御风绫汇入半空的光幕。
起初,光幕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随后,灰影渐渐散开,竟显出了一条几十年前的临河城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远处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叫卖,热闹得与如今并无太大区别。
只是街边那些店铺的招牌,却明显与现在不同。
石正清猛地睁大眼睛,“这是...…以前的临河城?”
他正看着光幕中央那座气派的宅院,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
墨府。
而就在墨府门前,一名衣衫破旧的中年男子正带着妻儿站在石阶下,满脸窘迫地向门房说明来意。
片刻后,府门打开,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他看见门外那一家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亲自走下台阶,伸手扶住了那名衣衫破旧的男子。
“胡兄,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先好好安顿。”
光幕外,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楚怀玉微微眯起眼睛,“墨家……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