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失常
北风加了急赶路,来到时风尘仆仆,冷冽将南上的潮湿吹干。
天刚擦亮,生物钟把人叫醒一次,脑袋在干涸的痛中四分五裂,林信清楚认识到自己感冒的现实,不过这点清醒没能维持多久便再次沉睡在意识眩晕中,直到敲门声让他蓦然惊醒。
摸索着打开书桌上的灯后林信起身下床去开门,客厅纱帘轻薄,日光很好地充满了房间,跨出卧室门瞬间视野黑白颠倒,竟让他感觉拖鞋踏在雾灰色瓷砖上踩不太实,整个人轻飘飘的。
手才碰到防盗门内板,林信又想起什么来,拉开鞋柜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医用口罩,拆掉薄塑包装袋后戴好,再去推开了门上的锁舌。
门后的脸出现的瞬间,两个人视线相撞,几秒后林信眼神里的困顿才后知后觉地消失,打招呼道:“早上好。”
顶着风一路过来,此刻的童浅鼻尖通红,想问林信为什么不回消息的话尚未出口,先被他磁性的嗓音怔住了,“你,怎么了?”
“应该是感冒。”林信说着往上提了提口罩,“进来吧。”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几步后回头,发现童浅还站在门口,林信才意识到他在等什么,朝他摆了摆手,有些费力地说:“不用换鞋,你进来。”
童浅只得重新将门关上,跟在林信后面穿过客厅。或许是窗帘,沙发,茶几,甚至于地板的色调搭配过于一致,童浅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了几秒。
房屋整体是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陈设简单,物品摆放也整齐,但总让人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一个人住?”
“算吧。”林信推开卧室门,“我妈在外省,工作上还有点事要忙,过段时间回来。”
说完他便开始忙碌起来,埋头不知道在书桌前翻找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啊,我记得是放在这的。英语卷子呢?”
无意中抬头看向旁侧,童浅貌似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林信才想起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你坐。”
垂眸视线扫过桌面,此刻正被乖乖压在最上面的笔记本下的英语试卷在童浅眼里实在晃眼,林信的一只手还停留在上面,人却全然无知地略过它继续往下查找。
刚进门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太对,现在童浅终于知道蹊跷在哪里了,接着跟没听见林信的招呼似的,自顾自两步上前,抬手搁在了林信额头上。
后者还没理解此举是何意味,童浅却几乎是瞬间脸上就不太好,眉心蹙起,“你在发烧,吃药了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似乎让林信不太能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自己用手试了下温度,没感觉有什么不同,语调懒懒地说:“老毛病了,睡会儿就好。”
童浅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耐心告罄:“那你吃药了吗?”
直觉告诉林信这个问题里藏着某些需要他仔细斟酌的部分,又可能只是过高的体温在逐渐耗尽他清醒思考的速度,童浅见他和自己对视的眼睛没几秒便逐渐往下落在了地板上,这才轻微摇了摇头,往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作为男生来讲,182的个子童浅一直认为自己不算矮,林信高过他半个脑袋,也不会给人瘦弱的感觉,这对没见过他参加集体运动的童浅来讲已然很神奇了。只是现在,看林信不说话安静坐在那的样子,他倒觉得林信有点像需要被照顾的人了。
不得已叹了口气,童浅问他:“钥匙呢?”
“钥匙……”
照样是崎岖得有些过分,林信拉开书桌下的两个抽屉看了个遍,没有,然后是桌上的书堆被成功打散,最后摸索书包半天,终于在夹层里找到钥匙,递给了童浅。
童浅接过,看完这么一通钥匙历险记,他估计人这会儿已经给烧糊涂了,弯腰脸凑近了对林信讲:“我去买药,你上床休息。”
见人没反应,童浅只好耐着性子放慢了速度又重复一遍。
好歹林信视线落到了他脸上,无端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童浅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两人身旁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林信借由此能看见童浅脸上细微的绒毛,从山根一路往下到挺翘的鼻头,再往下是一道浅沟,末尾扩散出有些发红的上唇。
“行吗?”童浅又问,说着凑得更近了些。
林信突然呼吸一滞,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抬眸却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迟疑几秒,哭过的痕迹被自己冰敷很好地掩盖过,自家亲妈都没看出来,没道理一个被烧得连平常礼貌都忘记维持的病人能发现吧。
童浅眨了眨眼,抛掉第一反应出现的荒谬想法,不再废话,放弃沟通般说了句“算了”,接着拉起人胳膊就往床边去。
好在林信脑子虽然不好使了,行动上倒还算配合,乖乖地顺着童浅的力道走,三下五除二,一个恍惚已经被盖好了被子。
“走了。”童浅站在床边确认似地看了眼他后说道,离开时顺带关了桌上的台灯。
黑暗中林信睁眼躺在床上,记忆还卡在要讲题的环节,听见门外传来的轻微关门声,意识才开始飞速旋转着下沉。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声响,接着是纷杂的脚步声踏近。
“还在睡,2号床患儿是高烧,昨晚急诊收治入院。这个是隔时的体温监测记录。”
“指标复查了吗?”
“还没有,刚才来陪床的是临时请过来的护工。”
“家长呢?”
“不在,说有事走了。”
“打个电话,让家长过来抱着去把血采了,要是还降不下来就得上药,继续密切关注体温变化,避免高热惊厥。”
……
视野模糊中林信感觉有人在碰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沉得跟加了秤一般沉。
见林信睫毛颤动,呼吸也粗重起来,童浅知道人要醒了,手上贴退热贴的动作没停,“药店阿姨说要先物理降温,实在不行再吃药。”
林信开始轻微而缓慢地眨眼,但还是没说话。光线太暗,他看不大清童浅的表情,只能听见童浅低声说话时略微沙哑的嗓音,还有无意中碰到他额头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刚才走太快忘了问你具体症状,不敢乱拿药,就把常规的药都拿回来了。”童浅接着问他,“除了发烧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有没有咽痛?”
“会不会想咳嗽?”
“还是身体肌肉会酸痛?”
………
等把药店阿姨告诉他的可能伴随症状都问过一圈,童浅发现林信还是只盯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视,打量了半天盯着他看的林信,童浅猜测道:“是……口罩带着不舒服?”
犹豫中伸出手,快碰到林信耳朵时被抓住了。
“别取,”林信嗓子烧得夹杂些气音:“会传染。”
过高的体温顺着皮肤触感传过来和林信沙哑的声线一齐抵达神经末梢,童浅突然觉得有点热,好在林信很快松手,童浅把手收了回来。
“嗯。”
应声完童浅便没再动作,沉默地站在那,垂在空气中的手明明空无一物,却夺走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不过没等他想清楚是什么,林信便开口略显艰难地简单描述起自己的症状,童浅这才没被心里泛起墨兰底色的情绪继续感染,听完他说了句“好”,转身将桌上林信能吃的药找出来。
“现在吃吗?”童浅回过头问他。
林信点头,分好药后童浅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端了碗热水,连着药一起递给林信时看得出林信眼神中有些意外。
童浅把药放到他摊开的手上,解释道:“不知道哪个是你杯子,就用的碗。”
“谢谢。”林信接过说。
久病成医,虽然林信感冒的次数不算少,常规药基本都有了解,但童浅不知道,还是拿着每种药把用量和注意事项给他讲了一遍。
话音落尾,房间有一瞬安静,童浅似乎也不知道还能帮忙做什么,眼神自然看向了林信。林信点着头用力“嗯”了一声,表示自己都听明白了。
同时确定了一件事,童浅的记忆力很好。
无事可做,童浅只好将散放在床上的药重新装回袋子里,转身放好在桌上时听见身后林信问:“你要走了吗?”
这理应为很好回答的问题,是或不是,童浅却在看试卷的余光里晃荡了很久——林信把一些题做了标记,部分地方笔记写得很细,不是给自己用的,顶多算是个提醒,让他注意从基础看容易会有不明白的地方。
童浅怎么知道?
因为借着添加符号下的补充内容,他看懂了一道题。
他自认是个不爱麻烦的人,像零线一样对社交保持绝缘,看出林信对给他讲题的认真,童浅更应该及早表现出不亲近的疏离,可是肯定的答案却迟迟难以开口。
童浅把桌上林信喝剩下水的碗端起来,说:“你躺下再休息会儿吧,帮你把灯关了。”
闻言林信将兜在下巴的口罩重新拉上戴好,没有再说别的话,很配合地躺下,盖好被子,只是眼神一直跟着童浅。
童浅也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很少能在童浅脸上看见什么过分的肌肉活动,林信想,好像事情于他都只是惊扰水面的涟漪。
熄灯瞬间光骤然暗下,童浅的身形逐渐融入黑暗,只在轻微渐远的脚步声中林信知道,童浅离开了。
房间又在黑暗中寂静,林信熟悉这种无声的空荡,是高烧让头脑和身体颠倒始终,却始终没有一个踏实的平衡支点可以停留,他只好在不安中感受昏沉,直到难受自己褪去。
在柜台上踩T台秀的猫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看向门口,竖耳倾听隔墙的琐碎声响,圆溜的一双眼睛捕捉猎物似地全神贯注。
门被推开。
“喵~”
原来是熟人。
“豆芽。”
听见呼唤,三花身劲灵活地一跃,软垫落地,围着童浅绕圈,巡查他身上的气味。
“没味儿。”童浅蹲下来给它检查,老实交代道。
随后童浅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思索了半天,才想起童一众昨天刚包好的饺子。好像播放视频时信号不好的卡顿缓冲,三花瞧见自家主人打开蹲在那,望着冷藏室抽屉里的水饺又一动不动了。
要确认一下的样子,豆芽操心地凑上去,身子蹭着童浅膝盖,前爪往他腿上扒拉,童浅回过神低头看向它,被“喵”声警告,明白过来,脸上带着笑说:“知道了。”
东西收拾好,童浅坐回到书桌前,拿过手机估摸了一下时间,从书包里把早上带过去没来得及拿出来的试卷重新拿出来,在招财猫泰然处之,躺在手边的监工下看了起来。
他欠债太多,唯一混了个熟脸的是词汇书,答案的解析只好从翻书和资料查找中东拼西凑,再由自由发挥地解释意图联系起来。
趴在实木桌上的猫发出平稳的呼噜声,到身上的橘黄和杂绿同时松散落入不太称季的景色,童浅才把整张卷子改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