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寒峰爆发了七年来最狂暴的一场风雪。
狂风呼啸着撕扯着屋檐,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怒号。
正房内,颜檐盘膝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覆满了细密的冷汗。
七年前被刺穿丹田留下的寒毒,在这种极寒之夜彻底发作了。腹中如同有万道冰针在同时扎刺,疼得她指甲深深抠进了漆木榻沿,发出嘎吱的酸响。
她习惯了咬牙硬扛,七年来,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是一个人死死熬过去的。
然而,隔壁的西次间里,杜则并没有睡着。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极大。
他听到了。
不是模糊的声音,是精确的 —— 颜檐的呼吸,平时是每四息一次,深浅均匀,像她做事的风格,一丝不乱。但现在,她的呼吸变成了每两息一次,有时快,有时慢,中间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压抑的颤抖。
不对。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他猛地坐了起来,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沉闷得让他无法喘息。
他推开房门,直直走进了颜檐的房间。
「师尊。」
颜檐猛地睁开眼,压下喉头的甜意,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维持着冷傲:「出去。我没事。」
杜则走到榻边,蹲下身,平视着颜檐那双泛着冷汗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颜檐冰凉的手指。
平时她的手指是微凉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冷,但不冰。现在,她的手指是冰的,而且在微微发抖,指节绷得很紧。
触觉的数据和听觉的数据对上了。
「你在痛。」杜则声音低哑,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执拗,「呼吸不对。平时四息一次,现在两息。脉搏也太快。」
「旧疾罢了。」颜檐抽回手,闭上眼睛,「无药可医。除非有千仞绝壁上的『雪心草』,但那是万丈天险,今夜风雪太大,不必去管。」
她只是随口一说,想让杜则安心去睡。
可杜则听进去了。
他把「雪心草」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确认记住了。然后他深深地看了颜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默默退出了房间,顺手帮她关好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心里算。
戌时后不出门 ——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规矩,破了。
暴风雪夜不外出 —— 这也是规矩,破了。
去未探索过的区域 —— 千仞绝壁他从来没去过,连路都不认识,这更是规矩,破了。
三条规矩,同时破。
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打架 —— 一边是刻进骨头里的规则,一边是颜檐冰凉的手指和颤抖的呼吸。
两边都不肯让步。
他站了很久。久到回廊上的积雪又落了薄薄一层,久到他的脚趾都冻得发麻。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缺了角的滴漏怀表,放在了房门口的门槛上。
这是他的东西,是他从小带在身上的唯一一样东西。他把它留在这里,象是在留一个记号 —— 如果他回不来了,至少有一样他的东西,还在颜檐的门口。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半个时辰后,寒峰最危险的千仞绝壁上。
狂风如利刃般刮过冰岩,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碎骨身亡。
杜则背着短刀,站在崖底,抬头望了一眼这面几乎垂直的冰壁。
他没有立刻动手爬。
他先观察。
岩壁的纹理、冰棱的分布、可以抓手的裂缝、可以踩脚的凸起 —— 他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看,把每一步的位置都记在心里,规划出了一条精确的路线。
确认完毕,他才开始爬。
他没有灵力护体,身上的白冰蚕丝长袍早就被风雪打湿、被尖锐的冰棱割得破破烂烂。
「哈…… 哈……」
杜则吐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他的双手已经冻得紫红,指甲全部破裂,鲜血流出来,又瞬间在冰岩上冻成黑红色的冰渣。
每往上爬一吋,都是在用肉体硬撼天威。
跌下去,就是死。
但杜则眼里没有恐惧。
他有自己的法子。
每爬五下,他就用指尖在冰岩上写一笔 ——「檐」。
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精准而稳定。
写字的时候,他的大脑里就只有这一笔 —— 角度、长度、力度,全部的心神都被这一个动作占满了。风的声音、冰的冰冷、骨头的剧痛、死亡的恐惧,全都被挤了出去,挤不进他的脑子。
一笔写完,再爬五下,再写下一笔。
就这样,一笔一划,一步一爬,他在绝壁上写了无数个「檐」字,也爬了无数步。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只知道,每写完一个「檐」字,他就离山顶近了一些。
「找到了……」
在悬崖顶端的冰缝里,一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草药迎风摇曳。
杜则眼底亮起一抹光。他用尽最后一口气,猛地一跃,指甲死死抠进冰缝,另一只手将那株「雪心草」小心翼翼地连根拔下,极其珍重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贴着自己心口的体温。
崖边冰层断裂,他整个人滑落了数丈,短刀狠狠刺入岩壁,划出一道刺目的火花,才险险挂在半空!
双手鲜血淋漓,但他怀里的草药,没沾到半点风雪。
他挂在半空,喘了几口气,然后重新开始爬。
这一次,他爬的是下山的路。
下山比上山更难。但他的步子很稳,因为他记住了上山时每一处抓手和踩脚的位置 —— 他从来不会忘记自己走过的路。
天刚蒙蒙亮,风雪渐歇。
颜檐体内的剧痛退去少许,她推开房门,准备去看看杜则。
门口的门槛上,放着一块缺了角的滴漏怀表。
颜檐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块怀表。细沙还在里面流动,单调而精准。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到院子里,然后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院子正中央 —— 那是杜则每次等她时站的位置 —— 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杜则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死人,唇色发紫,身上的白冰蚕丝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红色的冻血。他的双手鲜血淋漓,肉皮翻开,连指甲都掉了两颗。
但他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被风雪折断的劲松。
看到颜檐出来,杜则漆黑的双眼亮了一下。
他极其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株依然新鲜、带着微弱蓝光的「雪心草」,双手捧着,举到颜檐胸前一尺高的位置 —— 那是他认为最容易接的高度。
颜檐看着那株草药,又看着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眼眶瞬间红了。
「杜则!你疯了?!」颜檐厉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失控的颤抖,「万丈悬崖,三更风雪!你不要命了?!」
杜则看着颜檐生气的样子,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明白。
他拿到了草药。他完成了她说的事。她为什么生气?
他无法把「生气」和「担心」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认知里,生气就是生气,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可他没有做错 —— 她说雪心草能止痛,他就去拿了。他拿到了。
他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是将草药又往颜檐面前送了送。
「你痛,我不喜欢。」杜则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无比清晰。
他顿了顿,看着颜檐,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痛的时候,我的胸口也在痛。」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还贴着放过草药的位置,「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不喜欢。」
「草药拿到了。吃了它,你就不痛了。」
他又顿了顿,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小声补充道:
「等我洗干净手上的血…… 再教我写字。」
颜檐看着眼前的少年,积压了七年的冰冷心房,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融化。
她跨前一步,一把拉过杜则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 先拉的手,再抱的人,给了他准备的时间 —— 然后将这个拼了命护着她的少年,重重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杜则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放松了。
这个拥抱是可预期的 —— 她先拉了他的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拥抱的重量和温度,是他熟悉的、安全的。她身上的草木香钻进鼻子里,像一条绳子,把他心里所有的慌乱和疲惫都束住了。
他将脸贴在颜檐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笨蛋。」颜檐的声音哑在风雪里,「以后,不准为我送命。」
杜则被她紧紧抱着,感受着颜檐身上的体温与重量,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送命。」杜则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平,象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是在护着我的屋檐。」
风雪停了。
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站在初霁的晨光里,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