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会打篮球这件事,全班没几个人知道。
林星晚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天体育课,男生在篮球场打比赛,女生在操场另一边练排球。她捡球的时候滚到了篮球场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三分线外运球。
陆砚穿着黑色T恤,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比平时更乱。他的运球动作不快,但节奏极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防守他的人比他矮半个头,被他一个假动作晃开,然后他起跳、投篮。
球空心入网。
林星晚抱着排球站在场边,忘了走。陆砚落地时转头看见了她,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转身跑回半场。但林星晚注意到他跑开时的步幅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在等她看够。
“星晚!球!”宋瑶在操场那边喊。
她回过神来,抱着球跑回去。宋瑶接过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热了。”
“跑三步路能热成这样?”
林星晚不回答,低头垫球。但余光一直飘向篮球场那边。陆砚在场上像换了个人——不驼背,不缩着,眼睛盯着球的时候有光。他打得不算多出色,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精确的、计算过的效率。
像在做数学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男生们散场。陆砚捡起外套往肩膀上一甩,往教学楼走。林星晚故意放慢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和他碰到。
“你打球不错。”她说。
陆砚瞥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宋瑶在后面喊她,她假装没听见。
“你三分球命中率很高。”林星晚继续说,“我算了一下,你投了七个,进了五个。”
陆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算这个干什么?”
“顺手算的。”林星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上面真的写着一行小字:7中5,命中率71.4%。她把纸递过去,“你的出手角度很固定,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度之间。这个角度出手,球的旋转和入射角配合得最好。”
陆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弯了弯,然后恢复原样。“你观察力不错。”
“一般。”
“不一般。”他折起那张便利贴,塞进口袋里,“一般人不会算这个。”
他走了。林星晚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跳得比刚才捡球时还快。她回到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没开封的,瓶身上还带着凉气。旁边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你排球垫球的角度太直了,往上抬十五度会好接很多。”
林星晚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图:一个火柴人站在排球场上,胳膊的角度被标了出来,旁边写着“45°→60°”。火柴人的脸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和草稿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根本不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他摸了瓶身半天,就为了让她以为那是冰的。
这个人。林星晚握着水瓶,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二十到教室。陆砚已经在座位上,但今天他没有趴着,他在写东西。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比平时写得都密,而且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林星晚坐下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她偷偷看了一眼——那道题,他母亲留的那道题。他在做最后一步。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陆砚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一行接一行,符号推演像流水一样从笔尖涌出来。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平时那种懒散、漠然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他解到一半,忽然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林星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然后他划掉了最后两行,重新写。写了两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洞。
“不对,”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对不对不对。”
他划掉一整页,翻到下一页,从头再来。推导了十几行,又停住,又划掉。草稿纸被他划得面目全非,黑色的笔迹横七竖八,像某种暴力的涂鸦。
林星晚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陆砚。”
他没反应。
“陆砚。”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攥着笔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硌人,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骨架。她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别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写了三年,不差这一天。”
陆砚低着头。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攥紧笔,又慢慢松开。攥紧,松开。像在做一个很用力的深呼吸。
过了很久,他把笔放下。声音从头发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松手。”
林星晚松开手。他的指尖从她掌心抽走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留恋那个温度。然后他把那张划烂的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
林星晚没有再看。她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旁边的人安安静静地写,笔尖沙沙响着,像秋日里最寻常的一个清晨。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陆砚把笔放下。他面前的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最后一行被他用笔圈了起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纸,夹进那本《数论中的局部方法》里。
他转过头看林星晚。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完整地、正面看她。没有防备,没有躲闪,没有那种空荡荡的平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林星晚想起他投三分球时的样子。
“你刚才为什么按我的手?”
林星晚的耳朵烧起来。她低头假装翻书:“怕你把桌子戳穿。”
陆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全班没人见过的事——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林星晚。”
她抬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清楚楚,没有含糊。
“你这个人,”他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当我不存在。”他顿了顿,“只有你非要证明我存在。”
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从耳根到脖子,一路烧下去。她低头假装整理笔记,心跳声大得像打鼓,她确信他听得见。
“你不是学渣。”她小声说。
陆砚的笑容收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桌上那本夹着草稿纸的教材,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他说,“以后不知道。”
“现在呢?”
他转头看她。晨光正好照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本上,交叠在一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现在,”他拿起笔,在她英语书空白处写了一个符号,是数学里的“属于”——∈,“我在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还能回去。”
上课铃正式响了。周海抱着卷子走进来,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林星晚低头看英语书上的那个符号,简单的三个笔画,∈。她伸手,在那个符号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好。”
就像他母亲在那道题旁边的批注一样。一个字。但她加了一个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画在他的符号外面,把那个“属于”圈了起来。
陆砚看见了。他没说话,但林星晚余光注意到,他把那页英语书折了一个角。
整个上午的课,他第一次没有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