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天晴得极好。
岑笙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薛邈身边,听他的呼吸匀长。
这些天他睡得沉了些,腿伤一日比一日稳。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晨光从窗纸外一点点渗进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渐渐分明。
她想,今天过后,这个人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了。前世她在薛家当了十二年的童养媳,从没有一个正经的仪式。
被贬下堂、被污殉葬、被钉进棺材。她以为她这辈子就是一个人的命。
可此刻他就在她身旁。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而平稳。她轻轻把手覆在他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上。他动了动,没睁眼,反手把她的手握住。
“醒了?”他哑着嗓子问。
“嗯。”
“怕不怕?”
她笑了一下,说:“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嫁人。”
他睁开眼看她。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她把后面那句“可头一回嫁自己想嫁的人”生生咽了回去。
他像是看穿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很干,贴上去有些糙。她闭上眼。
他道:“我也是。头一回娶自己想娶的人。”
起身之后,薛兰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她请了巷口裁缝铺的娘子来帮岑笙梳头。那娘子手脚麻利,把岑笙一头长发盘成髻,又拿那对银镯上的水波纹样给她簪了根细细的银簪。
岑笙对着铜镜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脸上没有太多妆,只在唇上点了些胭脂。她伸手摸了摸镜面。
镜面冰凉。那里面的人,与从前在薛家柴房里对着一盆冷水照影的岑笙,像隔了好几辈子。
薛邈在另一间屋里换衣裳。岑笙给他做的那身黑短打收起来了。今日他穿的是裴昭送来的新袍,石青色,滚了深蓝的边,腰束同色铜扣带。
凌墨替他系扣子时,他在镜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没看自己的脸。他在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藏在袍摆下面,看不出异样。他试着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
凌墨没说话,只把柺杖靠在了墙边。今日他不用拄拐,也不用轮椅。他要自己走到喜堂去。
喜堂设在正屋。不大,可收拾得敞亮。正中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旁点了那对红烛。
观音像被请到了东墙,低眉垂目。
裴昭来得早,坐在上首。他今日穿得也齐整,只是脖子那块系带歪着,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弄的。凌墨站在门边。
薛兰儿抱着个红绸扎的彩球,站在堂前。还有几个裴家的家将,是裴昭硬拉来凑数的,说是人多热闹。
其实人不多,席面也不过两桌。岑笙不想大办。她这些年受够了被人围看。薛邈随她。她说两桌就两桌。
拜堂的时辰到了。凌墨扶着薛邈从东厢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的腿在袍摆下微微发着颤,可他到底是自己走出来的。
岑笙被薛兰儿扶着从西厢出来。两人在喜堂前碰了面。
他看她。她看他。他的眼里有光,像深冬后第一道照进院子的日头。她眼里也有光。那光更亮些,像从一场大雪里走出来的人,终于看到了春天。
裴昭站在上首唱礼。他声音洪亮,一声“一拜天地”喊得中气十足。两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光拜下去。他膝盖弯得吃力,她就着他的速度,稳稳地拜。
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空着。他们便对着那幅观音像拜。那是岑笙唯一想请来受礼的。她娘、他娘,都在那幅画后面看着。
夫妻对拜。薛邈转过身来。两人相对而立。他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他是在忍着什么。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笑了。那笑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他弯腰。
她也弯腰。两个人的额头,在最后一刻轻轻碰了碰。薛兰儿把彩球抛向空中。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入了洞房,岑笙坐在床沿上。薛邈被人扶进来,坐在她身边。
屋里就剩他们俩。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侧过脸看他。他鼻尖上有一层细汗。她伸手替他擦了。
他捉住她的手,十指扣紧。他的掌心很热。
那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心里。
他看着她,忽然道:“我今日拜堂时,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他说:“我想,我娘若在,会喜欢你。”她的鼻子一下酸了。
她别过头去,把脸埋在他肩窝。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就这么坐了很久。
外头席面上,裴昭跟凌墨拼酒的声音传进来。
薛兰儿在廊下笑得咯咯响。人间热闹得很。这间屋里却像一块被暖光泡透的棉花,又静又软。他忽然偏过头,在她耳边说:“饿不饿?”
她在他肩窝里摇头。
他又说:“那再坐会儿。”她“嗯”了一声。
她想起那年雪夜,她被塞进棺材,她想起他说“别怕”。
想起他说“等这案子结了,我帮她把舌头讨回来”。
想起他说“我要娶你”。她这些天听他说了好多话。
可没一句比此刻这一声“再坐会儿”更让她觉得安稳。
她闭上眼,由着他把自己揽在怀里。
窗外,日光正好。薛兰儿在院子里喊:“大嫂,出来敬酒了!”
她没动。薛邈低头看她,说:“走吧。”
她睁开眼,仰头看他。她说:“薛邈。”
他道:“嗯。”
她说:“从今往后,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他没说话。他只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外头兰儿又喊了一声。他牵着她站起来。两人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