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在停尸房耗了整整一个下午。
想要剖开胃囊不是件省事活计。
府里没有趁手的解剖器械,他只能找照夜借来药房切药材的银刀。
刀刃磨得钝沉沉的,划开皮肉格外费劲。
沈昼搬来一块粗砺磨石,蹲在廊下磨了快半个时辰,手腕酸得不停发抖,才算勉强能用。
磨刀的时候他脑子里还瞎琢磨,往后总不能次次拿药房刀具凑活。得找铁匠,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打一套小刀、探针。
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现实压下去。
眼下能不能活过这一关都是未知数,想这些未免太远。回到停尸房,他蹲下身,小心划开周兴的胃囊。
一股酸腐腥气猛地涌上来,呛得人胃里一阵阵翻搅。沈昼偏过头,等浊气散掉大半,才又俯身凑上前。
周兴死前吃得很少,胃里没有完整食糜,只剩一团半消化的残渣,混着几片没有腐化干净的干草药叶。
沈昼铺开干净白布,舀出一点胃内容物,蘸上清水慢慢冲开,捏着细竹签一点点扒开残渣分辨。
“川贝,黄芪。” 他低声咕哝,指尖拨过褐色碎叶,“还有乌梅。配伍居然和谢衍喝的汤药对上了。”
照夜守在门口,没有踏进屋内。
屋子里气味难闻,他蒙着面巾,一言不发,只有一双眼睛,视线牢牢跟着沈昼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但是分量对不上。” 沈昼皱紧眉头,竹签挑起几枚皱缩的乌梅,“谢衍的方子,川贝三钱,黄芪五钱,乌梅只用二钱。周兴胃里乌梅占了大头,少说五钱往上,川贝反倒寥寥几片。”
他把药材碎片分拣出来,摊在白布上,侧过头借门缝漏进来的天光反复比对。
脑子里来回推演药性,心里也拿不准,一遍一遍自我反问:会不会是死者生前乱吃别的草药?还是真的有人刻意改了方子?
“方子被改动过。”
琢磨许久,他才下判断,“乌梅酸敛收涩,刚好能压住浮生醉蛊虫躁动。周兴身中浮生醉,却一直在吃改良后的药,用来延缓蛊毒发作。”“也就是说,他在背叛太子。”
门外飘来照夜低沉的声音,混着廊下潮湿的晚风。
“不止背叛。”
沈昼把白布仔细折好包起,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井边洗手,井水冰得指尖发麻,“周兴心里清楚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迟早要被灭口。
他一直在给自己谋活路,只是没来得及逃出去,就先遭了毒手。”
“太子想要他死,大可直接动手,何必搞得这般周折。” 照夜提出疑问。
“这里是谢府。” 沈昼甩干手上的水珠,抬眼看向门口,“摄政王府死一个府内花匠,死相若是太过扎眼,谢衍必定彻查。凶手才特意用脑后银针行凶,杀完人抛进枯井,伪造投井自尽。等着刘忠草草结案,整件事就能悄无声息揭过去。”
照夜沉默片刻,没有再接话。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漫满整个院落。
“天快黑了。沈公子,还要继续查验什么?”
“查遗物。” 沈昼说道,“周兴打定主意要投诚,不可能只随身带个破布包。我怀疑他的衣服夹层,还藏着别的东西。”
这回没人拦他。
谢衍已经传下话,西院停尸房、柴房全部交由沈昼处置。
管家刘忠还不死心,想来打探口风,刚靠近柴房院门,照夜只递过去一道冷眼神,刘忠脖子一缩,灰溜溜退走了。
沈昼回到尸体旁,拆开周兴被井水浸得发胀的外衣。
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颜色斑驳。
他顺着衣襟一寸寸按压摸索,指尖忽然触到衣襟内侧一块发硬的凸起。
拿竹签挑开缝死的棉线,夹层里面,塞着半块泡软的烧饼。烧饼一捏就碎,碎屑簌簌往下落。
沈昼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掰开饼瓤,一张折叠紧实的油纸从里面滑出来。摊开油纸,是手绘的谢府平面图。
西院、后门、马厩、柴房,连谢衍寝殿的方位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三道朱砂画出来的路线,全部自西院起始,绕过后花园回廊,终点汇聚在后门外一条偏僻巷子。
“三条出逃路线。” 沈昼指尖顺着朱砂痕迹划过,心底暗自惊叹,“周兴筹谋逃跑,每条路都刻意避开巡夜兵力最密集的位置。这人绝非普通花匠。”
照夜往前踏出两步,低头看向图纸。目光落在第三条路线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三条路,全部卡在暗卫换防的间隙。”沈昼抬眼看向他。“府里暗卫两时辰一轮换。这几条路线,刚好对应换防前后半刻钟的防守空档。”
照夜声音平淡,“能摸透这种内部时间差,要么是他日复一日蹲点观察许久,要么府内有内应给他传递情报。”
“你的意思,府里还藏着第二个给周兴通风报信的人。”
照夜没有答话,这份沉默便是答案。夜色彻底落下来,屋中点起烛火。
二人拿着图纸去往正厅。
谢衍斜倚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碗彻底凉透的汤药,一口未动。
沈昼跨进门时,看见他手肘撑着桌沿,手掌抵着额头,分不清是闭目养神,还是正在硬扛蛊毒带来的隐痛。
“查到什么。” 谢衍眼皮都没有抬。
沈昼把胃囊验出来的药材配伍、周兴偷偷服用压蛊药的推论一五一十讲出来。
谢衍安安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嘴打断。
等沈昼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朝着油纸图纸伸出手。沈昼把图纸递过去。
谢衍指尖悬在纸面上,没有立刻触碰,目光扫过三道刺眼的朱砂红线,静默良久,才接下图纸。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这张图,从何处得来?”
“周兴的衣襟夹层。他画了三条出逃路线,全都避开府中巡逻守卫。”
谢衍看完纸面内容,面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但沈昼清晰看见,他手指微微用力,图纸边角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这几条路,我全都走过。” 谢衍忽然低声开口。
沈昼微微一怔。
“三年前我刚中浮生醉,夜夜被蛊毒折磨得睡不着,经常独自一人在府中游荡。这些偏僻小路,就是那时候走熟的。”
谢衍随手把图纸搁在桌上,“周兴画得分毫不差。他连我深夜散步的路线都打探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真的有府内之人向他泄露情报。” 沈昼缓缓说道。
“何止周兴一人。” 谢衍的声音很轻,寒意却漫出来,“太子安插在我谢府的棋子,比我预估的还要多。”
屋内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沈昼低下头,拿起袖中的银针,拿布反复擦拭。
银针早就擦干净了,只是他手上总得找点事做,不然沉甸甸的氛围压得胸口发闷。
“图纸背面还有字迹。” 沈昼忽然想起,重新拿起油纸翻转过来。
方才烛火晃动看得模糊,此刻烛焰稳定,纸上小字看得明明白白。
马槽之下,有物可证。
谢衍眼神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现在就过去。”
马厩里静悄悄的。
夜风从棚门灌进来,混着干草与马粪的气味。厩内黑马尚未入睡,时不时喷出温热的鼻息。
谢衍快步走到喂料木槽边屈膝蹲下,沈昼也跟着蹲下身,两个人一同伸手,摸索槽底的凹槽。
谢衍指尖先触碰到硬物。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瓦罐牢牢卡在缝隙。
他往外一拽,外层油布年代久远,一碰就碎裂成片。谢衍一层层剥开残破油布,瓦罐内没有书信,也没有第二张地图。
只有麻布紧紧裹着一小截硬物。
沈昼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是人骨。” 他压着嗓子,带着法医职业本能的冷静,“小指第二指节。切口光滑,利器一次性切割造成。”
谢衍垂眸盯着那截发黑短小的骨头,一言不发。
沈昼小心掀开麻布,麻布内侧留存几行干涸发黑的血字:三皇子,非病卒。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
宫中对外宣称三皇子急病暴毙,年纪尚幼早早薨逝,史书不过寥寥一笔。
可周兴冒着性命风险,藏下这截指骨当做证据。恍惚间,现代的记忆碎片闯进来。
是妹妹沈萱,在解剖室和他说过的话:“哥,有些骨头,就算人死了,也会开口说话。”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回忆压下去。
抬眼望向谢衍孤寂的背影。原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三年来,一直在追查一桩早已埋进尘土的旧案。
“不是周兴的骨头。” 沈昼快速判断,指尖比对骨骼粗细,“骨龄判断,死者离世的时候不超过十二岁。这一截,属于死去的三皇子。”
谢衍双手小心捧起简陋瓦罐,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先帝最疼爱的小儿子。”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当年我查了整整半年,什么线索都抓不到。”
他抱着瓦罐转身往外走:“周兴,死得也算值了。”
走出两步,脚步骤然顿住。
“沈昼。” 他没有回头,“天亮之前,把所有查验到的线索整理成文。明天,全城都会知道,周兴是太子安插在府里的眼线。”
沈昼站在马厩昏暗的夜色里,目送谢衍的背影消融在黑暗中。那截细小发黑的指骨,反复在脑海盘旋,像一根扎进沉沉黑夜的细刺。
一个念头突兀冒出来。
现代,沈萱解剖台上,也曾出现过一截尺寸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小指骨。
出事前三天,妹妹给他打过一通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保守某个巨大秘密:“哥,人死了,有些东西还会继续长。我好像摸到一点眉目了。”
那时候沈昼只当她连日加班太过疲惫,随口宽慰两句便挂断。此刻站在谢府马厩,旧油布腐朽的味道萦绕鼻尖,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
沈萱,你当年摸到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