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皇叔来访
萧珩是一个人上山的。
他没带侍卫,穿一身素墨蓝锦袍,外头罩着白狐氅,手里提着两个沉木盒,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来的时候,杜则正在院里劈柴。
杜则的手臂伤虽然还没好透,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斧劈下去的位置都精准无比。
听到院门口的脚步声,杜则转头的视线刚好和他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杜则的头一阵剧痛,那种痛象是脑袋让人狠狠扯开的痛。
眼前这个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男人,他身上有一种气味。有一种气味,和梦里那个抱着他、轻声说「不痛不痛」的怀抱,一模一样。
「当啷」。杜则手中的木斧掉在雪地上。
他双手抱住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冷汗密密麻麻地从额头冒了出来。
「杜则!」颜檐从屋里冲出来扶住了他。她的手掌温热,贴在杜则冰凉的背上,灵力温和地送入他的体内,帮他稳住紊乱的气血。
萧珩站在院门口。他看着杜则痛苦的模样,心痛不已却又无法向前跨出一步。
「抱歉,打扰了。」萧珩开口。「我……路过青云宗附近,想起曾与你们有一面之缘,便想着上山来看看。」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萧先生请进。」
颜檐扶着杜则在石凳上坐下,眼神里带着冷静与戒备。
「听闻颜姑娘丹田受损,这是我搜罗的一些修复灵脉的温和灵草与丹药。」萧珩指了指木盒,随后又看向旁边的油纸包,「还有这个……京城城南『桂香坊』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头痛渐渐缓和过来的杜则,盯着那个装桂花糕的纸包。桂花糕的味道穿过油纸散发出来,甜腻中带着清香。杜则的喉咙动了动,大脑一片空白,可舌尖却彷彿早已记忆起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
「你……是谁?」。
萧珩温和地看着他:「我是萧珩。你可以叫我萧先生,或者……萧叔。」
杜则皱起眉头,重复着这个词:「萧……叔……」心口又是一阵奇怪的感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萧珩没提半句朝堂、宗门,甚至连皇室的字眼都没沾。他就坐在石凳边上,看着杜则收拾院子。
杜则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开始强迫性地重新整理刚劈好的柴火。萧珩就那么看着,不说话,也不去碰杜则定好位置的任何东西。
颜檐端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他习惯把东西放回固定的地方。」
萧珩接过茶盏,热气熏着他的眼睫:「我知道。他从小就不喜欢乱。」这话说得太自然。
颜檐手顿了下,转头看向他。萧珩自知失言,苦笑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没再辩解。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萧珩从袖中摸出了一支玉箫。
那是一支白玉制成的箫,通体莹润,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杜则梦里出现的那支一模一样。
萧珩将玉箫抵在唇边,轻声吹奏起来。是一首极其简单、极其温柔的民谣小调,是一首民间流传的摇篮曲。
曲子响起的瞬间,杜则手停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个无数次在梦中回响的旋律。
没有预想中的头痛,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温暖却又无比酸涩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那种感觉就象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突然被推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没有哭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过脸颊,划过下巴,滴落在雪地上。
「杜则?」颜檐走上前,轻声叫他。
杜则转过头看着颜檐,眼神茫然,手足无措地擦着脸上的泪:「颜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不痛……可我就是想哭。」
颜檐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没事,想哭就哭,我在这里。」
萧珩一曲吹罢,将玉箫收回袖中,眼中同样泛着泪光。
他站起身,走到杜则面前。
「你的刀法,底子很好,但发力时太过绷紧。」萧珩看着他,轻声道,「我教你一套身法步法,运气转折的同时,可省下三成力。」
说着,萧珩在小院的雪地上踩出了几个步子。轻盈、漂移、快速,却又极其稳健。
杜则只看了一遍。
他的膝盖和脚踝甚至没经过思考,自己就动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完全重合。
甚至连萧珩故意藏着没踩出来的后半段变招,杜则的双腿都顺理成章地接了上去,转身、拔腰,顺畅得像演练过上万次。
步法停下,杜则站在雪堆里,发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以前练过?」他声音沙哑。
萧珩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有辛酸,更有无尽的疼惜。
太阳开始西斜,萧珩该走了。
萧珩的目光在杜则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低声开口:
「你长大了。」他停了一下,眼眶发红,声音很软:
「长得很像你母亲。」
说完,萧珩没再回头,披着白狐氅,一步步踩着雪下了山。
小院里重新静了下来。
杜则立在原地,脑子里反覆转着最后那句话。
「母亲……」
死士营里没有父母,只有编号和教官的鞭子。可现在,配上那首曲子、那包桂花糕、还有那套熟悉的步法,直接敲碎他胸口那块写着「杜十七」的名牌。
颜檐站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很久之后。
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压了很久的问题:
「颜檐……我是不是……来自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