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抓错人了
水底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冷得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
林柚不断往下沉，四面八方全是惨白的手臂。那些东西从黑水里一只接一只地伸出来，先抓脚踝，再缠小腿，接着攀上腰、手腕和肩膀，越聚越多，像一群饿疯了的东西，争先恐后拖着刚送下来的食物往更深处去。
周围渐渐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道，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最后足足六道。
六具苍白浮肿的尸体安静悬在水里，双眼紧闭，衣服随着暗流缓缓摆动，像已经在这里泡了很久。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还不是他们。
在六具尸体身后，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盘踞着。
片刻以后，一只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只眼大得离谱，几乎占了整片黑暗的一角，睁开以后便死死盯住正在被拖过去的人。
水流一下变快。
抓着“林柚”的那些手臂也明显更加兴奋，拖拽的力道越来越重，像生怕晚一步，这份难得的食物就会被别的东西抢走。
十米。
五米。
距离越来越近。
可就在即将被拖到那只巨大眼睛面前的时候，原本还在挣扎的人忽然不动了。
垂下来的手臂安静停在身侧，湿透的黑发随着水流轻轻散开，整个人就这么低着头悬在水里，平静得反常。
那些抓着他的东西似乎也愣了一下。
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像是在确认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水底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金色。
“林柚”慢慢抬起眼。
原本漆黑的瞳孔一点点变亮、收窄，最后拉成一道冰冷的竖线。
周围所有鬼手几乎同时僵住。
就连深处那只巨大眼睛也停了下来。
紧接着，眼前这个人开始变了。
肩背一点点拉宽，身形逐渐拔高，原本属于林柚的五官慢慢褪去，湿透的黑发在水里散开，轮廓重新变回另一张脸。
不过片刻，水底已经再没有什么林柚。
朔渊抬起头，低头看了一眼还缠在自己腰间的几只手，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摸够了吗？”
那几只鬼手像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往回缩。
朔渊却一把抓住，根本没让它们跑。
五指收紧的瞬间，水底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惨叫。朔渊顺手一扯，一道黑影硬生生被他从黑水里拽了出来。
剩下那些东西这才彻底慌了。
原本还挤在一起往前扑的水祟瞬间一哄而散，拼了命往四周黑暗里钻。
朔渊却没追。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它们，重新落到深处那只明显开始不安的巨大眼睛上。
“谁告诉你，你抓到的是他？”
声音不高。
可那句话却像直接震过整片水域。
下一秒，黑水剧烈翻滚起来。
原本安静悬浮的六具尸体同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齐刷刷转向朔渊，嘴巴也跟着张开，大量黑水从口鼻不断涌出。
六个人几乎同时朝他扑过来。
朔渊眼底的金色彻底亮起：“拿死人挡？”
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只抬了抬手。
“滚开。”
无形的力量骤然荡开。
六具尸体同时停在半空。
附着在他们身上的黑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扯出来，一缕接一缕，尖叫着往水域深处逃。
朔渊五指一收。
那些黑气瞬间崩散。
失去控制以后，六具尸体重新闭上眼睛，慢慢向下沉去。
朔渊没有碰他们。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的魂还被困在这里，真正吃人的东西并不是他们，而是更下面那个。
黑暗深处很快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整个水底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只巨大的眼睛终于露出明显的恐惧，开始一点点往后退。
朔渊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现在知道跑了？”
黑水疯狂往更深处收缩。
可朔渊并没有立刻追。
因为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事情其实要从四十多分钟前开始。
更衣区外，林柚拿着车钥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朔渊：“你手机到底落哪儿了？”
“里面。”
“那你快点，我真不想在停车场坐太久。”
朔渊看着他：“你先去车里等。”
林柚一边转身一边警告：“超过半小时我真走。”
朔渊没有接这句，只在他走出去几步以后忽然叫住：“林柚。”
林柚回头：“又干什么？”
朔渊走过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那道保护他的印记上。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朔渊松开手，语气却比平时认真了一点：“别回来，我没找你，你就在车里待着。”
林柚终于察觉出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
“听话。”
林柚皱眉。
朔渊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晚上给你买吃的。”
林柚当场无语：“你拿我当三岁？”
朔渊问：“想吃什么？”
“烧鸟。”
回答得毫不犹豫。
朔渊没忍住笑了一下：“好。”
林柚立刻又加条件：“再来一份炸鸡。”
“可以。”
“那我等你。”
林柚这才拿着钥匙离开。
朔渊没有马上转身。
他一直看着林柚穿过出口，又感受着那道腕印一点点远去，直到确定人已经到了停车场方向，才慢慢收回视线。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
朔渊站在原地，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监控。
从下午开始，就有人一直在看林柚。
水里的那些东西故意散开也太明显，东南西北各跑一只，无非就是想把林家人全部调开，然后去拿最后剩下的那个。
朔渊垂下眼。
片刻之后，身体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化。
肩膀收窄，身形缩小，眉骨、鼻梁、唇形也逐渐变成另一副模样，最后连头发的长度都和林柚完全一样。
朔渊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短袖。
黑色长裤。
外形已经差不多了。
可总觉得还少点什么。
他抬手把刚变好的头发抓乱，又学着林柚平时不耐烦时的样子，轻轻皱了一下眉，甚至还试着低低“啧”了一声。
停顿片刻以后，朔渊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不过应该够用了。
他重新抬头，看向远处的监控，然后故意选了一条明显错误的路，慢慢走过去。
所以现在，水底那些东西当然闻得到林柚的气息。
朔渊身上本来就有。
何况昨晚才刚从林柚身上补过力量，那股属于他的气息甚至还没有完全散掉。
想到这里，朔渊眼神明显更冷了一点。
那是他的。
这群东西倒是闻得挺仔细。
朔渊抬脚，继续往水域深处走。
与此同时，设备间外的园长刚走出去没多远，脚下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第一声还不算太重。
他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声紧接着传来，整条走廊的灯都开始疯狂闪烁。
园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不对。
以前不是这样。
前六个人送进去以后，下面都会很快安静，尤其吃饱之后，甚至能连续几天没有任何动静。
可今天完全不一样。
第三声巨响轰然传来，设备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竟然猛地向外凸起了一块。
园长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怎么回事？”
里面没有人回答。
只有越来越大的水声。
像整个地下水域都沸腾了。
园长猛地掏出钥匙，刚想过去开门，金属门却在下一秒整个飞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
大片黑水从门内喷涌而出。
园长转身就跑。
才跑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
不慢。
踩着满地黑水，一步一步往外走。
园长整个人僵住，过了几秒才缓缓回头。
最先看见的是一双腿。
再往上，是已经彻底湿透的黑色衣服。
长发还在往下滴水。
最后，是一双泛着金色的竖瞳。
园长彻底愣住。
朔渊从设备间里慢慢走出来，随手将一团还在挣扎的黑影扔到地上。
那东西刚才在地下还耀武扬威。
现在却缩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
园长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问出一句：“林……林柚呢？”
朔渊停下。
园长也终于注意到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和刚才的林柚一模一样。
朔渊看着他：“你找他？”
园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不可能。”
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
朔渊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是我。”
园长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骤然压下。
走廊里的黑水瞬间贴地。
所有藏在排水口附近的水祟也同时没了声音。
园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只能死死撑住墙才勉强站住。
他抬头。
朔渊眼底金色冰冷。
身后黑水翻涌的一瞬间，水面上隐约掠过一道庞大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龙影。
园长瞳孔骤缩。
“龙……”
他终于知道自己刚才抓了什么。
为了避开林家，他费尽心思放出四只水祟，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成功把林家四个会抓鬼的全部调走。
然后趁着林柚落单，亲自把“人”领进员工通道，一路送到设备间，连门都替他打开。
最后，精准无误地把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喂给了自己养在水底的东西。
园长嘴唇都白了。
朔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现在，该聊聊你那六条人命了。”
而园区另一边，林橙刚把北侧那只水祟按进符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林母发来的消息。
【不对，这几个东西是故意把我们引开的。】
紧接着，林父的信息也进来。
【全都往不同方向跑，目标不是逃。】
林橙脸色瞬间变了。
下一秒，林檬的电话直接打进来。她那边风声很大，显然还在跑：“哥，二哥呢？”
林橙已经开始往回赶：“停车场。”
“朔渊呢？”
林橙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他想起来，自己离开之前确实让朔渊陪林柚去停车场。
可之后四个人分开得太快，他根本没有确认两个人到底有没有一起出去。
“先去停车场。”
四个人几乎同时改变方向。
十几分钟后，林橙第一个找到车。
车窗里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林柚正靠在座椅里吃饼干，吃得还挺舒服。
看见亲哥突然出现在车窗外，他差点一口饼干呛进嗓子里，赶紧把车窗降下来：“哥？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林橙站在外面，胸口还因为刚才一路跑过来微微起伏，只盯着林柚看，没有立刻说话。
林柚被他看得发毛：“你怎么了？后面有鬼追你？”
林橙沉默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还真差不多。
没过多久，林父、林母和林檬也陆续赶过来。
林柚看看一家四口，越看越觉得奇怪。
林檬头发乱了。
他爸裤腿湿了一块。
他妈袖子上还沾着泥。
他哥连气息都没完全喘匀。
林柚慢慢把手里的饼干放下来：“你们收个烧烤架，是掉河里了吗？”
四个人谁都没接这句话。
林父直接伸手：“车钥匙给我。”
林柚皱眉：“干什么？”
“回家。”
“朔渊还没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林家四个人又同时安静了一下。
林柚终于察觉出点不对：“他不是回去拿手机了吗，你们没看见他？”
林橙转头看向园区方向。
远处隔着停车场和围墙，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柚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炸了？”
没人立刻回答。
林檬默默看向她哥。
林父也摘下墨镜。
林母盯着园区里面隐约闪烁的灯。
过了几秒，林橙才重新看向林柚：“设备故障。”
林柚一脸怀疑。
又设备故障？
他今天来的是水上乐园，还是事故体验馆？
林柚正准备继续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
朔渊发的。
只有一句。
【马上回。】
林柚看完以后，这才重新靠回座椅：“行吧，他说马上回来。”
说完，他又拿起最后一块饼干，咔嚓咬了一口。
林家四个人站在车外，谁都没有说话。
而几百米外，园长正被朔渊堵在员工通道里，水底那东西已经半死不活，六个失踪者的魂还等着被放出来，整个设备间的门甚至都没了。
林柚坐在车里，空调吹得舒舒服服，脑子里却只惦记着一件事。
晚上那顿烧鸟，朔渊最好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