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夏城晚上刮起了大风,风势大的像是要将路上的物体都扫净。
夏城最繁荣的地段常来都是人流如潮,只是今晚的风来的急,转眼看路上早已没几个人,坐落在地段最角落的一家酒吧,往日里都是满座,今晚也是寥寥无几。
周逸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后,终于疲惫的坐下,酒吧老板觉得今日人少只留了周逸一人加班,虽然是周逸自荐的。
他要同时兼备前台、调酒师和服务员三个职位,虽然人少,但也耗费周逸不少精力。
窗外的风似乎开始慢慢停息,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雨,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周逸往外望了眼早已无人的道路,准备关门歇业。
周逸把前台的单据理齐收好,拎着钥匙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是催还债务的通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个月房租月底到期,房东已经催过一次。工资十五号发,但满打满算到手那点钱,连房租都不够填。
只能找老板垫了。
可上次预支的还没还清,老板嘴上没说什么,那个眼神他记得。再开口,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得出来。
他靠着门框,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风忽然大了,风声像铁锤一样哐哐砸在招牌上,紧接着雨点也跟着变大,噼里啪啦砸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的水雾扑了他一裤脚。
周逸叹了口气,准备拉门。
忽然,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了门板。
周逸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没打伞,浑身被雨浇得透湿,头发贴在额角,正隔着玻璃看着他。男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起指节敲了敲玻璃,语气很礼貌:“请问,还营业吗?”
隔着玻璃和水雾,周逸看清了那张脸。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左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傅惊寒。
周逸僵在门里,钥匙硌得掌心生疼。高中三年,他最不想再见到的人,现在正站在门外,隔着雨幕看着他。
周逸没动。傅惊寒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站在雨里等着,雨顺着他下巴滴下来。
沉默了几秒,周逸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干涩:“……进来吧。”
傅惊寒侧身挤进门缝,带进来一阵凉风和雨水的潮气。周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转身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一盏,吧台上方那排暖黄色的小灯,勉强照出一小片光亮,店里其他地方还暗着,椅子都翻在桌上。
“随便坐。”周逸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走向吧台后面,“您需要喝什么?”
傅惊寒站在门口,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店,没多问,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吧台台面上,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
“有热的吗?”他问。
周逸的手顿了一下。
酒柜最上层有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旁边是几只倒扣的杯子。他伸手取了一只,想了想,又放回去,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只马克杯,接了热水。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傅惊寒说:“谢谢。”
那声音和高中时差不多,只是沉了一些。周逸没抬头,把杯子推过去,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又迅速收回来,像是怕多停一秒就会被烫到。
傅惊寒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侧头看向窗外。雨势一点没小,街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路灯的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这店平时就你一个人?”他随口问。
“今天下雨。”周逸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擦一只早就干净的杯子,“人少。”
“挺好的,安静。”
周逸没接话。他攥着擦杯布,指节发白。
傅惊寒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十六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会弯成一道弧。
现在不笑了,眉尾那道疤比记忆里更浅了,大概是这些年长好了。
他不记得我了。周逸想着,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只是来躲雨。
他擦完杯子,又把酒瓶从架子上拿下来,摆正,再放回去。
傅惊寒喝完半杯水,忽然开口:“你这店的位置挺偏的。”
“嗯。”
“平时生意好吗?”
“还行。”
傅惊寒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周逸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这沉默更让人难受。
周逸把酒瓶放回原处,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等雨停,等这个人喝完这杯水,站起来,推开门,再次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傅惊寒喝完最后一口水,把马克杯搁回台面,杯底和玻璃碰出轻轻一声响。周逸站在吧台后面,没有动。
“你多大了?”问话的时候傅惊寒倾身凑近他。
周逸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转回视线:“二十二。”
“比我还小一岁。”傅惊寒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很快又移开。
周逸没接话,低头把台面上那摊水渍擦了。每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被认出来的风险。可他又隐隐觉得,傅惊寒根本没在认真看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你住附近?”周逸把问题抛回去。
“刚搬来,找个地方落脚。”傅惊寒说,“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下雨了。”
刚搬来。周逸心里一沉。这意味着以后可能会经常碰见。
他没再说话,手里攥着抹布,在吧台上来回蹭。两人之间隔着吧台,谁也没开口。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往下滴水的动静。
傅惊寒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路灯映在积水上,亮晃晃的。雨停了。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起身从高脚凳上下来,拿过搭在一旁的外套。
“雨停了。”他说,“多少钱?”
“不用了。”
傅惊寒顿了一下:“那不行。”
“一杯热水而已。”周逸仍然低着头,“就当躲雨了。”
傅惊寒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把外套搭在肩上,往门口走。周逸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到底,傅惊寒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周逸一眼,忽然问:“我们……”
周逸的脊背瞬间绷紧,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没有,我记错了。”他说,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巷子里潮凉的空气涌进来,周逸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四周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动静,他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
“周逸,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十六岁的傅惊寒站在学校后门那棵老槐树下对他说。
过了很久,周逸站起来,把杯子洗了,灯关了。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回家洗漱完后他坐在床边,没开灯,摸出手机打开老板的微信,他盯着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老板,我想辞职。”
打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闭着眼按了发送。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傅惊寒刚搬来,以后说不定还会路过这家酒吧,他不能赌。换工作,换一个离这儿远点的地方,换个没有傅惊寒的地方。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周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慢慢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