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佛皮的蛇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833 字

  摄魂钟碎掉以后,整座青灯寺终于安静了下来。

  之前被殷长寂困在后院里的那些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刀疤眉趴在最前面,铜环男人靠着半截翻倒的长桌,周婶和掌勺的大婶则挤在廊柱旁边。摄魂鬼一死,他们眼里的血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是一个个脸色灰败得厉害,像是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光睁开眼睛都费劲。

  最先有动静的是刀疤眉,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刚撑起半边身体便看见自己被一圈木料、长桌和乱七八糟的禁制围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僵:“这……到底什么情况?”

  “行了也别问了。”姜秋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你们也暂时别折腾,刚醒就老实躺着,省得一会儿还有什么东西出来,还得顾着你们。”

  刀疤眉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结果胳膊刚一用力,人又重新趴回地上。

  旁边的铜环男人也醒了,低头看见自己手掌磨得全是血,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更远处那个收碗的老太太靠着门框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姜秋,声音虚得像随时会断:“刚才……是不是你拉过我?”

  姜秋点点头,看她至少还能认人,心里多少松了些:“你们先待着,这围栏暂时别拆,反正现在也没力气跑,正好省事。”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像人话,可院子里愣是没人反驳。他们自己也知道,现在能睁眼已经算不错。

  姜秋刚准备再看两眼,正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裂响。

  咔嚓——这次比在钟楼里听见的那几声更重。

  像什么巨大又坚硬的东西从内部狠狠撑了一下,连正殿的门窗都跟着震了震。屋檐积灰成片落下来,挂在门边的旧布幡被震得左右晃动,那尊从他们进入青灯寺第一日起就始终端坐不动的金身佛像,肩膀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姜秋回头盯了两息,眉头跟着皱起来:“这应该不是摄魂鬼临死之前留下的惊喜吧?”

  殷长寂已经朝正殿走了:“过去看看。”

  “你每次说过去看看,最后都没什么好事。”

  姜秋嘴上抱怨,身体还是跟了过去,两人才走到正殿台阶下面,佛像右肩处的金漆突然大片剥落。

  先是一块巴掌大的泥壳砸下来,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碎片砸在供桌和青石地面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那些裂缝也越来越密,从肩膀一路爬向胸口,再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佛像里面慢慢舒展身体。

  姜秋仰头看了一会儿:“里面要真钻出来个佛祖,我今天就算长见识了。”

  殷长寂没接这话。

  他目光从裂开的佛像一路扫到下面的底座,停了片刻才道:“看来里面的东西待了很久。”

  姜秋转头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裂口里面有旧蜕。”

  姜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佛像胸前越来越宽的缝隙里看见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像是干枯很久的皮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整尊佛像猛地向外一鼓。

  轰的一声巨响,佛像胸前那层厚重的泥塑金身彻底炸开。

  一大片白色东西伴着碎泥、木屑和剥落的金漆从里面倾泻而出。

  姜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直到最前面一截东西从佛台滚下来,撞上供桌腿,又翻了半圈停在脚边。

  那是一截人的小腿骨,后面的东西更多。头骨、肋骨、手臂骨、散开的脊骨,还有已经腐烂得只剩几缕颜色的旧僧衣,一层压着一层从佛像里面往外滚。几串断掉的佛珠也混在其中,木珠砸在地上跳得到处都是,和白骨撞在一起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咔啦、咔啦、咔啦。

  那声音挤满了整个正殿,比刚才摄魂钟叫得最邪门的时候还让人后背发麻。

  姜秋低头看着滚到自己鞋边的一颗头骨,沉默片刻才往后退了一步:“这佛像肚子里到底塞了多少人?”

  佛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泥块,也不是骨头。一片足有巴掌大的暗绿色鳞片从裂口后面缓缓滑过,紧接着整尊佛像上半身轰然崩塌,一个巨大的蛇头从堆满白骨的佛台后猛地探了出来,光脑袋就快赶上整张供桌宽。

  两只竖瞳泛着阴森森的绿光,鳞片颜色发暗,像在地底放了几十年的苔石。蛇口一张,四根长得过分的毒牙从上颚缓缓露出来,牙尖还挂着浓稠发黑的液体。

  一滴毒液落在旁边的肋骨上,“嗤”的一声白烟当场冒了起来。

  巨蛇没有立刻攻击,它先一点点从佛像里往外爬。五米、十米、十五米,最后足足拖出二十来米长。可越往后看,越能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一条完整的蛇。

  它背上缺了大片鳞甲,腹侧有一整块皮肉像被人硬生生削掉,伤口虽然早已结成黑硬的旧疤,却明显从来没有真正长好。最严重的是靠近尾巴的位置,近一丈长的蛇身几乎没有血肉,森白蛇骨直接裸露在外,每爬动一下,那几节骨头便互相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轻响。

  “都这样了,居然还活着啊。”姜秋直勾勾盯着这个生物,连跑都没想。

  它原本一直盯着姜秋,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贪婪,直到视线移到殷长寂脸上,整条蛇忽然安静了一瞬,那双冒着绿光的竖瞳慢慢眯起。

  蛇信吐了两次,过了片刻,它竟然笑了,“殷长寂。”

  姜秋下意识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殷长寂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抬了抬眼:“认识本座?”

  “怎么会不认识。”蛇妖巨大的身体缓缓盘起来,尾端露骨的那一截拖过满地白骨,又是一阵咔啦乱响,“近些年魔界最出名的,不就是你么?一个才修行不到百年的小东西,仗着几分天资和运气,竟也敢坐上魔界至尊的位置。”

  姜秋听到“不到百年”几个字,眼神都变了。他一直管殷长寂叫老登,以为他拿到这个称号至少得几百岁了,“不到百年”从这条蛇嘴里说出来,冲击力是有点大。

  他没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殷长寂刚好也看过来:“看什么?”

  姜秋压低声音:“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发现你这个老登可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老。”

  “你想死可以直说。”

  蛇妖显然没想到自己说了一大堆,旁边那两个还在讨论年龄,眼里的绿光一下更重:“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废话。”

  姜秋转头:“你继续,你话挺多的。”

  蛇妖:“……”

  蛇妖显然不打算再搭理姜秋,只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殷长寂身上:“外面那些没见识的东西把你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一人战数十宗门,杀得仙门不敢踏进魔界半步。原本还真以为出了什么人物,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它说着,巨大蛇头又向前压低几分。“而且我还听说,上一次那场大战,你可损耗得不轻。”

  姜秋脸上的表情没变,心里却猛地动了一下。

  蛇妖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反而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怎么,不说话了?仙门那么多人围你一个,真以为全身而退是什么容易事?你这些时日销声匿迹,外面找不到你,原来是躲起来养伤了。”

  姜秋没有出声,但这句话已经扎进去了,他忽然想起殷长寂偶尔半夜消失,想起魔界禁地。以前他没往那个方向想,现在被这条蛇一句话全串起来了。

  殷长寂却还是那副懒得解释的样子:“你听说得还挺多。”

  蛇妖像是听出了几分默认,慢慢张开了嘴,那几根毒牙彻底露了出来。“所以我今日运气不错,本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散修能追到这儿来,没想到啊。”

  姜秋看着它:“你不会是准备吃他吧?”

  “若是巅峰时候的魔界至尊,我自然还会忌惮几分。可一个重伤未愈的殷长寂送到嘴边,吃了他的血肉和修为,比这些年抓上千百个凡人都强。”

  蛇妖越说越兴奋,巨大的身体也一点点盘紧:“等吞了你,这八十年的伤不仅能尽数恢复,说不定还能借你这一身修为再进一步。魔界至尊的位置,我未必坐不得。”

  姜秋听到这里,忍不住转头看向殷长寂:“它是不是想得有点远?”

  “让它想。”

  “你一点都不生气?”

  “死人临死之前做点梦,本座向来宽容。”

  蛇妖眼中的绿光瞬间暴涨,“狂妄!”它猛地张开巨口,一股墨绿色毒液直接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