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 驿站
往南走了一天,路变得湿软起来。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不再是北边的白杨,而是弯弯绕绕的柳树和桑树。
空气里浮着水汽,风一吹,冷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薛邈靠在车壁上,身上盖着两条薄毯,一条是他自己从清河村带来的,一条是岑笙昨夜从侯府灶房借的。
马车一颠一颠地走着,他的头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好几次撞在硬木窗框上。
岑笙看不过去,把自己那件软布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后。他也没推,只轻轻说了一句:“把你冻着了。”
她没理他,往他手边塞了个暖炉。那是昨夜裴昭让厨房灌的铜汤婆子,外面裹着层旧布,还热着。
她把他冰凉的手按在汤婆子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了压。他顺着她的动作把手贴稳了,没一会儿,又反过来把她的手也一并包进掌心。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捂在铜炉上头。她没抽手。他也没说话。马蹄声和车轮声混成一片,把这段沉默压得厚实极了。
天将黑时,队伍在一处官驿前停下。领头百户翻身下马,拿着关防进去交涉,片刻后出来说今晚宿在此处。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他们被安排在靠里的一间上房。屋子里有热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
岑笙扶着薛邈从马车上下来,凌墨要帮着背,薛邈摆摆手,说他自己走。
他拄着那对从侯府带来的柺杖,从车门移到驿馆门里,整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走得很慢,两条腿每迈一步都打颤。
可他的背挺得笔直。跟在后头的几个精骑都看见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笑。他们只是把马牵到后院,把火把插在门前,该值夜的值夜,该歇息的歇息。
进房之后,岑笙关上门,把窗帘掖紧。她蹲下来,替他把靴子脱了。因为走了一整天,他的脚踝又肿了。
她倒出小半瓶灵泉水,兑在温汤里,把他的脚抱起来浸进去。水汽氤氲上来,混着他脚上隐约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她,说:“你不嫌。”她说:“嫌什么。你上回还给我擦过鞋呢。”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起来。她不提醒,只拿手在他脚踝上慢慢地推。指腹按在筋结上,他的腿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她抬头问:“有知觉了。”
他点头:“疼。”
她说:“疼就对了。疼是好事。”
这话她从前听孙嬷嬷跟村里摔断腿的小伙子说过。她如今说给薛邈听,心里却像被人拿银针一下一下地刺着。疼是好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冷又软。
她给他擦了脚,又把他两条腿都裹进自己赶做的棉套子里。
那棉套子缝得厚实,膝盖处还加了块软羊皮。他摸了摸针脚,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做这种活计,费眼睛。”
岑笙正端水去倒,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说:“给你做,我不觉得费。”推门出去了。外头风很软,院墙根下长着两株半枯的芭蕉。她把水泼在芭蕉根上,水渗进泥土里,黑乎乎的。天上没几颗星。她靠在墙边待了片刻,才回了屋。
薛邈还没躺下。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她那把黄铜剪刀。
她带了来,时时揣在包袱里。他翻过来看,见她进来,他把剪刀放回炕桌上,说:“你的剪刀,刃口很好。给邱明玉做骑装时,你拿它下过几次料。”
岑笙说:“你喜欢就给你。”他摇头。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
她挨着他坐下,肩膀并着肩膀。外头有兵丁巡夜的脚步,火把的光从窗纸上移过去,像一条金色的鱼。
“等回京之后,你想怎么过。”薛邈问。
“把铺子开起来。京城的大铺子,裴昭说给我开一间。”她顿了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治腿,我开铺子。兰儿也来。凌墨不用再拿刀了,让他给你当掌柜。景诗诗若出来了,给她留个地方住。她舌头没了,可手还在。能绣花,能写字。”她慢慢说着。
“那你呢。就分给我这些事。”他偏过头来看她,下巴恰好擦过她的额角。
她没动。她闭上眼睛,说:“我陪你治腿。治好为止。治不好,就伺候你一辈子。”
她故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重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找到她的手,扣住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他叫了她一声:“岑笙。”
她“嗯”了一声。
他再没说什么。外头起风了,芭蕉叶在墙根下哗啦啦地响,像下了一场小雨。
这一夜,她和衣躺在他身边。炕是热的。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沉稳而绵长。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并肩躺着。黑暗中,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
她摸到了银锁,也摸到了他的心跳。跳得很有力。她忽然就湿了眼眶。那种湿意来得没有道理。
她没有哭。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声说:“薛邈,我有点想清河村了。”
他拍着她的背,说:“我也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答应过你,给你在村里盖间瓦房。说话算数。”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
他不由得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再深,他们也睡不沉。可这一刻,两个从旧事里爬出来的人,到底都把心安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