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滩

来自 极端实验·李星纪·3,859 字

飞行器斜插在河滩上,舱门就掉在不远处。驾驶舱的屏幕还亮着,歪歪扭扭地呈现着几行字

时间:7033

地点:坐标未知

天气:阴冷

防护服状态:破损

屏幕下方,一行小字在闪烁:目的地已修改

覃洛像被塞进石头缝隙一般,一边身体浸在水中,另一边晾在石头上。他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一颤——冷,如同蚀骨一般。他半边身子——嵌在石头缝隙里的那一侧,已经被完全浸湿,冻僵了

脑海翻过一个画面,很快,看不清。不是人影,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至于是什么,他说不清。他全身不能动弹,心像漏了一拍,好像有人此时就在他正上方凝视着他自己一样。他不解,忽然竟呼吸急促,那感觉再次侵袭而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坐起,可四周没人,只有刚才用力撕扯后的肩膀生疼着。河水从身上滴落,砸在石头上,声音清脆。

啊,好!他倒吸一口凉气,一道裂痕在他眼前出现,迅速向四周延伸,不在空中,就在眼前。他伸手想摸,指尖却触到头盔。

头盔?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全身被一套灰白灰白的衣服包围着,关节处往下按,还能起鼓包。材质摸不出来,感觉挺轻的。这是什么东西,他没有见过。他又摸摸身体其他地方,这套衣服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包裹住了,甚至还有鞋底,鞋底很软,很轻。

什么时候有这个了,他不记得。

身后是条河,身前一片滩地,满是小石子。零零星星几棵树插在地上,枝叶偶尔随风招摇,四周阴冷,孤寂。

石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他趴在石头上,一点点靠近,感觉自己呼吸跟那气孔频率对上了,一张一合,一呼一吸。完全忘却身上的湿哒哒,粘糊糊。

天空划过一声长啸!

一只巨“鸟”从他头顶大叫着呼啸而过,他感觉那声音简直穿透头骨,生生把他从石头上滚到一滩水里。他手拍在水滩里,很是无奈。他踉跄着翻过身,那“鸟”竟振动翅膀张开大嘴,往他的方位俯冲而下。他本能地转身逃跑,身体却愣是定在原地。这“玩意”没有一根羽毛,全身灰蓝灰蓝的,体型何止庞大,居然很像科普里的风神翼龙。他从没有见过这种动物!巨“鸟”盘旋一圈后,又俯冲而下。

这次直直朝他而来!

不对,跑啊!可他腿不听使唤。惶恐间,他瞥见斜插在不远处的飞行器。他快步跑过去,回头瞥一眼,那“鸟”竟比飞行器还要大。但它进不来飞行器,他笑了。可不料那“鸟”竟移动身体来到驾驶舱外,头越凑越近,最后贴着玻璃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叫声不停!

他蜷缩在主驾位上,屏住呼吸,身体颤抖着,手肘处误触一个按键,罩着驾驶舱的玻璃忽然变厚。那“鸟”也没多久就飞走了。

他感觉外面安静下来了,他好奇便伸手去触摸驾驶舱玻璃,就在手要触到玻璃的一瞬间,手套上防护服自然褪下,露出手指。手往回缩,防护服又自动关上。他感到很诧异,竟然这么高科技?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这手套怎么这么神奇,像有生命能自己感知一样。他还想再试一次,继续伸出手去,可原来变厚了的玻璃,已经恢复原状。

他有点失望,来回看看手套,还是一样。这时他注意到远处一荧幕闪烁,那行数字是什么意思?他凑过仔细辨认,是经度还是纬度,不对,都不是,是自己看不懂的坐标。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目的地已修改。

什么?他跟着读了一次目的地已修改。”谁修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怎么的改的?不对,那原本要去哪里呢?

正当他困惑之际,忽然一个人影从驾驶舱外闪过。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人站在外面一石块上,喘着气朝他挥手。

他看那人跟自己一样,穿着同样的防护服,戴着头盔。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了,他不记得。那人看自己似乎全是失而复得,他不知道应该给什么反应,只能定定站着,他甚至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正看得出神,那人示意往舱门方向去,踏上石块,跟自己水平相对。这样,他就能看得更清眼前这人了,肤色偏白,感觉跟自己不一样,起码自己的手比那人脸黑。

那人胸口起伏,似乎的确走了很久,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将身体前倾一点,眼里热切比刚才更甚。他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想不到应该怎么回应这个突然出现,还有点热情的人,他怔怔看着眼前人,张开嘴巴,喉咙干哑发紧,说不出一句话。那人再挥挥手,示意他出来外面。他只能先从飞行器出来,坐在舱门外一块石头上,那人干脆坐在他身边,不远不近。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看着河滩。

“看来你这次失忆,很彻底。”那人看看他。

“啊?”失忆?救援?可“失忆”这几个字像被凿进石头的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凿进他心里。他感觉明明那人刚才的语气很平淡,他转头看向方少昂。

等了一会,方少昂又补充说,“我叫方少昂,是这次救援行动的负责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你认识我?”

对方点头,没有说话。

“我叫什么?”

“覃洛。西早覃,河洛的洛。”方少昂说。

“多久了?”

“挺久的了。”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可我不记得你。”许久,覃洛说。

“这确实有点头疼,”方少昂倒吸一口气,“不过也不是大问题,能解决。”说完,脸上又恢复平静。不太习惯这种平静,他看向对方的脸,却看不出一点起伏,无法据此判断点什么。就跟刚才的怪“鸟”袭击一样,诡异,搞不懂。

“对了,刚才,有只大鸟袭击我。”覃洛说。

“嗯,听到了,”方少昂点点头,又继续说。“多亏了它,不然我也不能那么快找到你。”

顿了顿,看向方少昂,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很难沟通。于是他又问,“救援,你说的救援,救谁?”

“你们。”

“很多人吗?”

187人。”

“救出来了吗?”

方少昂捡起一块石子,掂了掂,没有说话。

“那其他人呢?”

“都安顿好了,你是要找的最后一个。”方少昂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你刚才是说被袭击吗?”

“对啊!”下意识回答,“好大一只,猛兽!”想想又说“你刚才不救我!”

“不是不救,”方少昂看向覃洛,“是爱莫能助。”转过身来又补充道“你看我有武器吗?”说完往飞行器机舱走去,先往驾驶室去,在副驾下拿出几个东西。

再次喉咙发紧,捡起石子,往水里丢去。声音很大,像砸中了什么。

“你干嘛?”方少昂冲出来,脖子青筋爬上来,“你丢石子了?”

愣了一秒,点点头。

方少昂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转头看看水面,又看看机舱,“好了,赶紧走。”说完再次回到机舱,在舱门旁边拿出一个箱子,把刚才几个东西放进去,又拿出另一个箱子,走到覃洛身边,塞到他手上“现在你有武器了,你也可以保护自己了。”转身就走,没有一点拖沓。

还是有点懵,但还是快步跟上方少昂。

“喂,去哪里?”他说这话时抓住了方少昂胳膊,“还有,刚才屏幕下面有一行小字。

方少昂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驾驶舱。覃洛再次跟上看见方少昂死死盯着那行小字,脸色突然一变。那行字闪了几下,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走,走,走”方少昂压低声音,“我们得赶紧走。”

“去哪儿?”

“先找这里的实验室,”方少昂握紧箱子,抓着覃洛“想办法回去。”

“啊?又回哪儿?”覃洛感到一阵断线。

回到你出发的地方,”方少昂步伐很大,声音有点大“回到4065年你生活的地方。”

4065年?听着很陌生。可回头看看河滩——那些石头,那片河滩,也是陌生的。那他到底该熟悉什么?便跟上方少昂,可走了几步,又停住。

“等一下,”覃洛回头看向飞行器,“飞行器不要了?我们走着去?”

“没法修了,”方少昂停住,“还是走吧,应该不远。”

覃洛看着看着,懂了,也担心那巨“鸟”再回来。

“你刚才拿的是什么东西?”覃洛追上去问。

“补给,武器,还有身份说明,这些能帮我们回去,还能省去不少麻烦。”方少昂提了提箱子给他展示。

两人翻过一小山丘,方少昂依旧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节奏也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覃洛跟在身后,边走边观察这个人——背影比自己宽,走路时上半身几乎没有摆动幅度,应该重心很稳,难道受过训练?或者是特种部队那种?刚才他还介绍自己是救援行动负责人,看来有可能。那比自己块头大点,也说得通。更何况,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完全不陌生的样子,应该也是经常训练的原因。

但怎么总有哪里不对劲呢?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但就是刚才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总在心里。不是方少昂,而是在某个他覃洛看不见的地方,在看着他自己,或者说,在观察着他——就像刚才。他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赶路,感觉还在,他再回头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刚才那片河滩,那片小石子,还有那天空。飞行器依旧斜插着,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两人又翻过一片沙丘。地势逐渐放缓,渐渐能看到一些植物,灌木样子的。蓝色的,覃洛想凑上去看一眼,方少昂回头说一句“别好奇。”二人便又继续走路。

再一小段路后,覃洛咬着牙登上那小坡,正要休息之际,方少昂停住脚步,指着前方“我们到了。”

眼前景象覃洛不敢想象,因为根本没有见过。

天空似乎很暗,但隐隐透着一种紫色。整片天空泛着紫,看起来像是天幕后面发紫光,光透过来,淡淡的。透着一种诡异。建筑物也不对劲,看着一团团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风有点大,刮到身上,像一袋棉花包着,如果没有头盔,会不会像用棉花敷脸——很难透气。

远处还有更多的建筑物,一直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密密麻麻。

“这是哪里?”

“不知道。”方少昂摇摇头,“我们目的地被篡改了,原本是要回4065年的,但这里……”说完倒吸一口气。

他看看方少昂,又再看看眼前的世界,也摇摇头

“那我们还来这里?”

“先去找他们的实验室,应该有科研机构……我们就能回去。”

方少昂继续走着,他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跟上。来时路已经看不清,天还是刚才的天。

覃洛突然想起刚才的“鸟”,忍不住吐槽,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从没见过,不,也许在梦里——见过。但他不记得了。

他快步跟上,地上又出现一大一小两影子,还是一前一后。影子也被染色了,还拖得很长。

他盯着前面那个影子,想问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失忆”二字——他到底失去了多少记忆?那些记忆里又有什么?会不会也跟这片天空,那只大“鸟”一样不可思议,骇人听闻?

他只好一直跟着。除了跟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那种感觉一直悬在身后,不远不近。他没回头。他知道那是另一道影子——永远跟在身后,永远在回头之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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