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信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416 字

 

县衙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岑笙坐在薛邈身旁,两人的手还扣在一起。

窗外有兵丁跑动的声响,刀鞘磕着腰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风从屋檐下钻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卷起一角,又落下。

远处镇北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响,像把整片夜空都撕开了几道口子。

薛邈侧过脸,看向窗外。他的眼睛映着灯,清亮而森冷。

 

“火油车拦住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但他们的目的如果只是火油车,就不会做得这么露。”

岑笙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银锁还挂在他胸前,老银贴着袍子,像一块温吞吞的旧月亮

 

她望了一眼窗外的火光,没有火,只有哨声和马蹄声。这一夜还很长。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永年回来了。他满身尘土地跨进院门,官服下摆沾着几片黑灰,手上也黑乎乎的。

 

他一进门便摘了帽子往桌上一摔,哑着嗓子说:“截住了。两辆板车,二十六罐火油,一罐没漏。抓了三个活的,还剩两个跑了,往镇南逃。我留了六骑追。”

 

他喘了口气,“但这帮人是双线。火油车上坐着两个车夫,车是往县衙赶的。他们后头还跟了一辆小骡车,到货栈才停下。骡车上没人。”

 

骡车。岑笙心头突地一跳。没人,却在动。骡子自己走不了直线。那车上若不是人,就是有东西。

 

他们后头还跟了一辆小骡车,到货栈才停下,车上没人。这三句话叠在一起,像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细线,越拉越紧。

 

凌墨还没回来。他去货栈探路,之后又去追什么人了。眼下音讯全无。岑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望。

 

夜色浓得化不开,县衙门前的灯笼在风里乱晃,照得地上树影如群蛇乱舞。

 

“骡车。”薛邈说,“车底有夹层。人藏在车底,到了地方就滚下来,贴着墙根走。货栈附近的巷子窄,骑马的追不进去。他们不是要烧县衙,是要趁乱偷大牢。”

 

周永年脸色骤变,拔剑就往外跑,嘴里喊着调人回防大牢。

 

他跑出几步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台阶上。他站稳后回头对岑笙喊:“大牢那边只有宋书吏和四个狱卒!我的人全在镇北!岑娘子,你叫薛二爷待在屋里别动!”话音未落,人已经奔过照壁,拐进通往大牢的夹道里去了。

 

岑笙转身回屋。薛邈正把轮椅推向门口。他脸色苍白,唇色发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层。

 

他的轮椅碾过门槛外的青石,发出急促的吱呀声。岑笙追上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过去,大牢外面若有人,你就是活靶子。”她说。

 

“宋书吏那几个人守不住大牢。”薛邈没看她,反而把她的手腕轻轻一掰,像是从自己肩上摘下来。他的力气不算大,但拿捏得极巧,让她那只手忽然使不上劲。

 

他把轮椅又往前推了半尺,说:“你跟我一起去。大牢里关着王桂枝、景诗诗、赵六。还有薛文砚。这四个人,哪一个都不能死。松江的人今晚若摸进去,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岑笙没有再拦。她太了解他了。他若愿意逞强,这双腿都拦不住他。她快步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靠背,把他往大牢方向推。

 

大牢离正堂不远,转过一条夹道再穿一道石门就是。夹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两盏防风灯在暗处摇曳。

 

他们到的时候,周永年已经进去了。牢门大敞着,外头两个狱卒倒在地上,一个仰面朝天,一个侧身蜷着,看不出伤在何处。

 

周永年的剑横在身前,他站在第二道木栅前,挡住了里面三个蒙面人。

 

岑笙看见了,那几个蒙面人个个黑衣黑巾,手里都提着刀。其中一个刀尖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景诗诗的牢房就在他身后。那人似乎刚砍坏了门锁。

 

牢房里没有声音,静得可怕。岑笙盯着那道淌血的刀尖,心揪得发紧。景诗诗不能死。

 

她刚刚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她方家后门。她还没等到这案子审完。

 

“岑笙,推我进去。”薛邈的声音极低。

 

她推着他进了牢门。轮椅碾过地上一个翻倒的木凳,咯噔一下。

 

薛邈的手从薄毯下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样极细的东西,像是一截磨尖了的铜簪。

 

他把它藏在掌心,没有露出来。周永年也看见他们了,没功夫分神,只能压着嗓说了一句:“薛二爷,这些人下的是死手。你退后。”

 

薛邈没退。他反而让岑笙把轮椅停在离那三个蒙面人七八步远的地方。

 

那三个人听见轮椅响,齐齐转过头来。他们看见一个瘫子坐在轮椅里,膝上还盖着条旧毯,脸色白得像纸。

 

这景象大概和他们接到的命令不一样。其中一个闷声道:“薛邈,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的话没说完,薛邈已经抬起手,把那枚磨尖的铜簪掷了出去。铜簪在灯下只闪了一下,便没入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周永年的剑已经逼到他们近前。

 

两人且战且退,其中一人从后腰摸出一只黑布包,用力朝牢房深处甩去。

 

布包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散出一股极浓的火药味。它没炸。有人把它从阴影里踢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狱卒衣裳,脸上还有灰,凌墨。他终于回来了。

 

牢房里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凌墨和周永年一人制住一个,剩下一个还想跑,被宋书吏从门后一扁担拍在脑门上,当场昏死过去。

 

地上倒着三个人,血和汗水混了一地。那火药包被凌墨踩灭。景诗诗缩在墙角,肩膀抖得厉害,但人还活着。

 

她半张着嘴,包着嘴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又散了,露出可怖的伤口。她看见岑笙,眼里滚下泪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岑笙松开轮椅,几步跨进牢房,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景诗诗浑身冷得像一截井里的木头。她抬起手,又想在地上写字。

 

岑笙按住她的手,说:“别写了。我知道。你护好自己就行。”景诗诗听了,竟真的不动了。她把头靠在岑笙肩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等县衙恢复平静,天边已经透出了极淡的蟹壳青。风停了。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周永年把人押去前堂,宋书吏重新给牢门上了锁。薛邈坐在牢房外的过道里,等着岑笙出来。他身上还沾着几滴不知谁的血。

 

银锁被血浸过,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她推着他的轮椅往回走,经过夹道时,黎明的光从石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肩头。

 

岑笙低头看他。他正把那枚银锁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掌心擦。锁身的血已经干了,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说:“回去我再洗。”

 

他嗯了一声,把银锁重新塞回领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天快亮了。天亮升堂。你怕不怕。”

 

她说,怕。手却稳稳地扶住他的轮椅,一步比一步稳。

 

他抬起手,覆在她推着轮椅的那只手上。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把两道影子拖得又长又淡,一直铺到县衙大堂的台阶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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