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管教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4,805 字

那天夜里,陆凛躺在院的木板床上,肋骨的钝痛让他整晚睡不着。他听见主楼传来钢琴声。同一个和弦被反复敲击,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被卡住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他在走廊里听到两个佣人低声说话。

“大少爷又没吃。”

“几天了?”

“三天。周管家送的粥,原封不动收回去的。”

“昨晚弹了一整夜的琴,就那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弹……”

“别说了。老太爷不让提。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主楼的方向。他才知道,大前天大伯和大伯母在去香港的路上出车祸双双去世。讣告发出的那天,陆尧在殡仪馆站了一整天。

那个站在光里、永远笔挺、永远正确的堂兄,也许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完整。

自那以后,陆凛连同旧院的开支被陆尧划入管理范围。不但旧院漏雨的西厢房悄无声息补了瓦,墙根发霉的批荡重新刮了腻子,哐哐作响的旧窗式空调换成了静音款,连其他堂兄弟们明面上的欺凌,都骤然收了声。以往主楼开家宴,陆凛待长辈们落座、起筷,女佣收走第一轮骨碟,能挪到长桌最末端的圆凳上,就着菜汁扒完一碗冷饭。但往后,女佣总会在他吃到半途时送来温热的炖汤,恰好是一人食的分量,问起就说是“大少爷吩咐留的”。

一开始,陆凛真心把陆尧当榜样的规矩虽严,却都是领着他往亮处走。陆凛写的字若生出半点连笔,陆尧便会用藤条敲击桌面:“重写。陆家的人,不留没骨头的字。”藤条从未落他身上,永远只敲在红木桌沿,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轻晃。有次陆凛重写了七遍,捏笔捏到指节泛白,手指红肿。次日清晨,他书桌上多了一小罐消瘀膏,瓷罐素净无纹周管家只说是库房里剩的,没人提是谁放的。

字写不好就练,账算错了就改,陆尧说一句,他便踏踏实实地做,总想着哪怕能追上堂兄的背影一寸也好。他偷偷攒着陆尧用过的旧钢笔,把陆尧翻过的商务周刊翻到页边发毛,连走路的步幅都下意识地模仿。那时候他觉得,能跟着这样的人学本事,是二房落魄后他捡到的最好的运气。

他毫不怀疑地接着陆尧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就像当年接住那只把他从烂泥里拉起来的手。

直到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陆尧赴美国留学,一整年都见不到一面。偏偏每日下午四点,周管家会准时端来一碗凉茶。“大少爷交代,二少爷体质虚火旺,得调理。”

那茶汤呈混浊的暗褐色,闻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咽下舌尖边缘极其细微的酥麻。周管家将粗瓷碗搁在书桌一角,一双被厚眼皮压得只剩一线的眼睛死死着他。若他不碰,周管家便如一截枯木般立在桌旁不肯走,直到仰头喝尽,周管家才收走瓷碗,留下一句:“二少爷懂事。”

茶水入腹两个月,夜里的梦境开始泛滥——一片金黄色粘稠的海,没有风,没有浪,静得像一面镜子。陆凛总在凌晨三点惊醒,湿透的后背将凉席洇出一个人形的汗印,心脏在胸腔剧烈撞击,指尖神经质地痉挛。课堂上,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开始重叠、晃动,化成长长短短的白线。他开始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歪斜、丑陋。镜子里的面孔惨白,眼睑下泛着一层青乌,陌生得不像自己

他曾去询问周管家。周管家眼皮抬:二少爷放心,药力在走脉,把体内的毒逼出来就好。退到门边时,他眼角扫过灶台边压着的一张药方边角被指尖碾得起了毛,几味药被红笔划去,旁侧批着两个极小的字,起笔像是个“伤”字。他没细看,低着头退了出去。

那碗凉茶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对人吐露。他知道族里面不在意他,甚至有人不喜欢他。但他更怕的是,陆尧也会这样对他。在族老眼中,长房长孙陆尧是毫无瑕疵的楷模,他为什么会在一碗给二房堂弟的调理药上花心思?这种怕慢慢变成怀疑——哥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觉得我烦了?是不是我不够好他才这样?是不是族里说了什么,他要和我划清界限?

陆凛不敢往下想,也不舍得往下想。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把自己拉出泥潭的手,重新按进了更冷的水里。

那几年,他房间抽屉里的东西永远按固定的角度码放,账本码在最里侧,账本上压着一枚回形针,针尖对齐桌沿的木纹。他的东西总会被人动,他想知道谁来过,动过什么。

陆凛十四岁那年冬至,父亲没挺过去。陆凛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像一截在海水中浸泡过久的盐碱木。父亲睁开浑浊的眼,干瘪的嘴唇嚅动着。陆凛贴过去。

“阿凛……别怪……别怪你妈……”

细线般的生机在一瞬间割断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孔直勾勾钉着剥落的天花板,泛出一层死鱼眼般的白翳。

陆凛拉上被褥,走上长廊。尽头的格子窗外,连绵的雨将凤尾竹林浇得泥泞不堪,竹枝承受不住饱胀的水汽,沉沉地下坠,几乎贴上积水的泥地。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死死着长廊的花岗岩护栏,任由潮湿的冷风灌进毛衣里。

往后,你更需要他看着你了

耳边突兀地响起一句话,伴随着极轻的潮水拍岸声,把陆凛心底翻涌的惶惑与空落奇异地抚平了,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万重虚空,轻轻地安抚他

父亲走后,陆凛整夜整夜地缩在台灯的惨白光晕里,疯狂地埋在课本、习题册与英语读本里死磕。凌晨两点,院的灯火从未熄过。他的手腕由于高强度的书写而开始红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尖锐的沙沙声。分数榜上,他的名字从班级五十名开外,杀回前三,并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进入高中后,陆尧还在美国忙毕设,但是不忘过问他交的每一个朋友,家世、成绩、品行,但凡有一点不入眼,周管家便会旁敲侧击地提醒“大少爷说,不必深交

寒暑假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高等数学与商务英语,下午是金融案例与礼仪课,连晚间的阅读书单都是陆尧亲手定的,从亚当·斯密到巴菲特传记,读书笔记每周末准点发进大洋彼岸的邮箱,错一个观点都要重写。

高二分科那年,陆尧直接把商科的培养方案放在了他书桌,目标是他自己读过的藤校沃顿商学院,路径清晰得像一条铺好的铁轨,只等着他按部就班地走上去。陆凛捧着那张方案,指尖慢慢发凉终于觉出不对劲——这不是管教,是雕刻。

陆尧要的不仅是一个长进的堂弟,还是一个照着自己的模子,重新浇铸的影子。

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说不清是抗拒那种被攥在手心的窒息感,还是想证明自己不必活成谁的影子。他没有走陆尧给他安排的路,反而专心准备国内高考。他的分数本可以去哈工大,想着离岭南越远越好,离陆尧的影子越远越好,可临到确认,他还是改了省内顶985的数学院,因为沈听也在那个校区。

沈家和陆家是几辈子的世交,两个人打幼稚园起就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那些年旁人喊他“二房的”,只有她喊陆凛,像喊一个普通同学;旁人递来的东西是吃剩的,她递过来的点心,永远是新拆的那一块。他跟自己反复确认,是因为沈听,是少年人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是想靠近的光亮,和陆尧没有半分关系。

陆尧看到录取结果时,只扫了他一眼,淡淡一句“想好了就别后悔”,便再没提过商科的事。陆凛松了口气,又莫名空落落的。他原本以为,至少能换来对方一点情绪波动,哪怕是生气也好,可陆尧没有。在陆尧眼里,他的选择好像从来都落不进那双眼睛。

开始暗暗较劲——努力和沈听在一起,努力找一份和陆家毫无关系的差事,努力走一条陆尧无法干预的路,那条路上,他是沈家的姑爷,没有别院,没有凉茶,没有一双永远审视他、挑剔、蔑视他的眼睛。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大学七年,陆尧管得更少了。

老太爷逐步放权,陆尧刚接掌集团,明里暗里多少势力等着看他出错,整日泡在会议室与酒局里,连回别院的时间都少。除了按月照常拨的生活费、由人按时送到宿舍楼下的凉茶,他几乎不再过问陆凛的日常,连陆凛保研留在本校,也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倒是梦里那片金色的海没有随年纪退潮,一年比一年涨得高。

研二的数学建模颁奖礼,陆凛作为代表上台,一眼就看见了台下嘉宾席的陆尧。他穿深灰西装,脊背挺得笔直,正侧头和校领导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周围的同学立刻窃窃私语,惊叹声、好奇声混在一起,全落在陆凛耳朵里。

他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心里一半是压不住的、隐秘的自豪,像藏了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终于被旁人瞧见了好;另一半是浓烈的、见不得人的羞耻。他唾弃自己这种心态,像个靠着旁人光彩撑脸面的寄生虫,连这点荣耀都要沾陆尧的光。

可他还是拼了命地优秀。国家奖学金、数学建模竞赛一等奖、核心期刊一作……他攒着每一份能上台领奖的荣誉,像攒着一张张能让陆尧多看他一眼的门票。

没有。

每次颁奖结束,陆尧只会在台下递过来一句“还行,别松懈”,像在验收一件合格的货品,仿佛他拿到这些成绩,本就是理所当然。陆尧站在光里太久了,久到他觉得优秀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额外侧目。

求而不得的焦虑像回南天的霉斑,悄无声息地爬满了陆凛的心口。更让他恐惧的,是深夜那些燥热的、黏腻的、醒后满身冷汗的春梦。

梦里是别院的书房,陆尧坐在红木大班台后,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抬眼看着陆凛,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陆尧先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接着手顺着喉结滑下去,解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反复摩挲锁骨下的皮肤。

陆凛在梦里想躲开,身体却诚实得可怕。他被按在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红木,陆尧的膝盖挤进他双腿之间,一只手直接探进裤腰,握住他半硬的性器,不紧不慢地上下撸动。拇指反复碾过顶端,逼出黏腻的前液,再抹开。

“阿凛,”梦里的陆尧声音低缓,“是不是只有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才感觉自己像个活人?”

陆凛咬着牙不答,却在对方加快速度时失控地喘出声。陆尧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去看自己被玩弄的样子。

“真是废物。”陆尧又说了一遍。他俯下身,嘴唇贴上陆凛的耳廓,声音几乎是气音:“射给我看。”

陆凛崩溃地射了出来,精液溅在陆尧的衬衫袖口和他自己的小腹上。陆尧甚至没有停下手指,继续缓慢地挤压、搓弄,把余韵延长到近乎折磨,接着用手指沾了那些精液,送到陆凛嘴边,淡淡地说:“舔干净。你弄脏的。”

陆凛真的张了嘴。

陆凛在黑暗中睁开眼,裤子黏腻冰凉,他伸手一摸,满手湿滑。他猛地坐起来,冲进浴室,打开冷水,从头到脚浇下去,用毛巾狠搓皮肤,搓到发红发痛。他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此刻惨白、扭曲,眼底烧着见不得光的暗火。

怎么会是他?

怎么能是他?

他恨陆尧,恨这人从不肯正眼看他靠自己挣来的东西,只把他往影子的方向塑造;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梦里居然还在渴求那道目光,渴求到张嘴舔舐自己的痕迹。

这种渴求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恐惧。

他对着窗外的凤尾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终于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是心理代偿。一定是。

些年陆尧是他生命里最强大、最无法忽视的存在,敬畏太深,依赖太久,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就像人总会梦见自己最敬畏的权威,不是喜欢,是习惯,是长期被管教形成的心理投射。

只要离远一点,就好了。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拿到了省能源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体制内,稳定,和陆家的生意毫无瓜葛,和陆尧走的路彻底岔开。

说不赌气是假的。

你要我读商科,我偏读理工;你要我进陆家企业,我偏进体制。你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理所当然吗?你不是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吗?那我就走一条你完全没铺过的路,离你远远的,你再也管不着我,我也不用再受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煎熬。

收到省能源研究所录用通知书那天,岭南正值盛夏。陆凛一个人在父亲病故前住的房间里立了很久。落满灰尘的藤椅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空气里那股缠绕多年的中药味终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浓烈的凤凰木花香。他穿过竹林,沿着后山的花岗岩石阶一步步登顶。山顶风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极目远眺,能看见珠江两岸密匝匝的摩天大楼,以及更远处如银带般汇入伶仃洋的江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薄薄的报到通知,想象着租一间远离别院的单身公寓,过一种不必在落筷前起立致意的生活摆脱这座宅子的潮气,也摆脱陆尧的影子,似乎只剩一步之遥。

下山回到卧室时,残阳已将桌面染成一片血红。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浓甜的香气,可他却莫名闻见了一丝咸腥的潮气。耳边像隔着一层厚绒布,传来极远的潮水声,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发慌,总觉得迈出这一步,有什么东西就会彻底断掉。

陆凛拉开抽屉,准备将通知书收好。

记账本还码在最里侧,却向右挪了半寸——他码东西的角度,闭着眼都不会错。

压在账本上的那枚回形针,断成了两截,端端正正地躺在雪白的纸页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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