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烂了,喜提加练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766 字

  四周所有藤蔓同时绷紧。紧接着,又是第二声。这一次,连姜秋脚边的碎石都跟着轻轻颤了颤。那些方才还在往后逃的鬼尸突然全部伏下去,额头贴地,朝洞穴最深处发出低低呜咽。

  姜秋站起身,看着这一幕:“它们这是在拜什么?”

  殷长寂已经望向前方,眼底反而重新浮出一点兴致:“小的挨完打,大的终于舍得出来了。”

  姜秋一看他这个表情就头疼:“我先提醒你,上面还有几十户人家。”

  殷长寂嫌他啰嗦:“本座说了,塌不了。”

  姜秋立刻抓住漏洞:“你只是说塌不了,可没答应我别玩过头。”

  殷长寂转过脸,唇角扬起一点相当欠揍的弧度:“现在才发现?”

  姜秋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前方黑暗里,几根腰粗的藤蔓忽然同时向两侧退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姜秋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巨大的妖兽,结果不是,那是一棵树,或者说,曾经是一棵树。

  粗大的树干几乎和身后岩壁彻底长到了一起,通体呈现出腐烂般的暗紫色,树皮裂开的缝隙里全是黏稠暗红汁液,无数粗细不一的藤根从树干底部钻出,扎进土层,铺向整个地下洞窟。

  而树干正中央,竟然嵌着一具早已看不清年代的女尸。

  她只剩上半身还能勉强辨认出人的轮廓,下半身早就与树干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的根须从眼眶、嘴里和胸口钻出来,又重新扎回树干之中。

  姜秋胃里顿时翻了一下:“这到底是树把人吃了,还是人最后长成树了?”

  殷长寂看了片刻:“尸木。”

  姜秋转头:“什么东西?”

  “死人怨气太重,尸身又恰好埋在聚阴之地,久而久之养活了旁边的树。树吸了阴气,又反过来留住她的残魂,时间长了以后,谁养谁已经不重要。”

  姜秋皱眉看着树干里的女尸:“外面那些鬼尸也是它弄出来的?”

  “被它吸干的人魂魄留在这里散不出去,时间久了,自然会变成你方才看见的东西。”

  姜秋又问:“那为什么年轻姑娘最多?”

  殷长寂的视线落到尸木中那具女尸身上:“最初死在这里的是谁,它残留下来的执念便会记住什么。”

  姜秋听懂了,这东西早就已经不是人,可最开始那点怨念却一直留着,并且一年又一年影响着它捕猎的对象。没有谁在背后养它,就是一具不知道多少年前死在这里的尸体,一棵被怨气浸透的树,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慢慢长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反而更加让人发毛,尸木显然没准备给他们继续聊天的时间。

  树干中的女尸忽然睁开眼,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空洞。下一瞬,整座地下洞窟里的藤蔓同时暴起。

  姜秋只来得及俯身护住地上的姑娘,再抬头时,眼前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紫红藤影彻底遮住。成百上千根藤蔓从四面八方扑向殷长寂,几乎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姜秋下意识喊了一声:“殷长寂,你还活着吧?”

  藤团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低笑:“你在说什么废话?”

  黑色锋芒猛地从藤蔓缝隙之间透出来,姜秋甚至没看清殷长寂究竟怎么动的手。满洞藤蔓已经同时停住,紧接着,齐齐断裂。无数断藤从半空砸落,像突然下了一场极其诡异的雨。

  殷长寂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衣服没乱,头发没乱。

  无赦斜斜垂在身侧,刃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汁液。

  尸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整个树干开始疯狂震颤。殷长寂抬起眼,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兴致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不耐烦:“太吵。”

  无赦缓缓抬起,尸木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藤蔓瞬间往回收,埋在地底的根系也跟着剧烈蠕动,显然是准备逃。

  姜秋眼睁睁看着那些粗大根茎往土里缩:“它这是想跑?”

  殷长寂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在本座眼皮底下?”他低低笑了一声。“这种事没有过。”

  姜秋脸色一变,第一反应还是头顶的村子:“记得上面还有人!”

  殷长寂连头都没回:“闭嘴看着,本座说塌不了,它今天就是想塌,也得给本座撑着。”

  黑色力量并没有直接劈向树干,而是贴着地面瞬间散开。姜秋这一次看得很清楚,那股力量沿着尸木每一条埋入土层的根系一路向外蔓延,精准得近乎恐怖。所有根系都被牢牢锁住,周围土石却没有受到半点波及。

  尸木开始疯狂挣扎,地面没裂,洞顶没塌。连姜秋脚边那几颗碎石都没有跳一下。姜秋突然明白,殷长寂之前所谓的“塌不了”,根本不是他会收着点力气,而是他想毁哪里,就只毁哪里,多一寸都不会。

  尸木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见一个连逃命都不允许它逃的人。根系一条接一条崩断,树干中的女尸张开嘴,发出尖锐到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叫。

  殷长寂眉头都没皱一下:“叫够了?”五指缓缓收拢。“够了就死。”

  一声沉闷爆响在地下炸开,庞大的尸木从内部彻底崩裂。没有波及洞顶,没有震开岩壁,甚至连离得最近的几具尸体都还好好挂在那里。

  所有紫红藤蔓却像被同时抽走了生命,暗红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软软垂落下来。那些伏在地上的鬼尸也跟着停了,一只接一只倒下。

  整个地下洞窟终于安静,姜秋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只剩下一堆焦黑残骸的尸木,又转头看看殷长寂,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一下咱俩平时的训练?”

  殷长寂收起无赦:“怎么?”

  姜秋指着尸木残骸:“你都强成这样了,平时跟我练的时候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逗我?”

  殷长寂看他一眼:“你才发现?”

  姜秋顿时火了:“那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殷长寂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本座手底下多撑一招。”

  姜秋捂住额头,咬牙切齿:“殷长寂,我迟早弄死你。”

  殷长寂连一点担心的意思都没有:“行,本座等着。”

  尸木虽然死了,剩下的事却一点不少。两人在洞里又仔细找了一圈,最终总共找出三个还活着的人。除了方才那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以及一名进山打猎以后失踪的年轻男人。

  三个人都被吸得极其虚弱,好在失踪时间还不算太久,命至少还能保住。

  问题是怎么弄出去,姜秋低头看看地上三个人,又看看自己的两条胳膊,最后十分自然地把目光转向殷长寂。

  殷长寂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姜秋先开口:“搭把手。”

  殷长寂拒绝得很快:“不搭。”

  姜秋忍着脾气:“这对你来说不是抬抬手的事?”

  “不抬,累了”

  “救人救到底,你树都杀了。”

  “树是本座杀的,人是你要救的,与本座有什么关系?”

  姜秋被这套歪理堵了半天,最后决定换个办法:“魔尊大人,您帮个忙?”

  殷长寂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姜秋眼睛顿时眯起来,有门。

  他忍着恶心继续:“尊上,劳烦您大发慈悲搭把手。”

  殷长寂明显还是不满意:“叫得不够诚心。”

  姜秋脸上的笑差点当场裂开:“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那你自己搬。”

  姜秋低头看了看三个昏迷的大活人,再想想那口几十丈深的井。尊严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不能当饭吃。

  他咬了咬牙:“亲爱的尊上,劳驾您老人家动动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后半句多余。”红绸从袖间飞出,轻轻松松便把地上的三个人稳稳卷了起来。

  姜秋看得牙根发痒:“你就欠我这两声?”

  “本座乐意。”

  “幼稚。”

  “有求于人的又不是本座。”

  姜秋彻底不想跟他说话了。

  两人从枯井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村里最先响起的是鸡叫,随后才有一扇又一扇门窗慢慢打开。有人探出头,看见井边躺着的三个人,站在那里愣了许久,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白日里卖竹筒饭的那个男人也在人群里。

  他本来站得很靠后,等看清其中一个姑娘的脸以后,手里端着的木盆啪地掉在地上。

  男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冲过来,跪在姑娘身边,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阿秀……真的是阿秀……”

  姜秋认出了他,也想起了昨日那句“都嫁出去了”。

  最后还是那个昨日坐在村口剥豆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她先看看地上三个还活着的人,又看向村后的枯井,脸上没有多少惊喜,反而先红了眼眶。

  这件事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最开始只是有人夜里听见女人敲门,后来开始有人失踪,再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村里曾请过会捉鬼的道士,可那人下去以后再也没有上来;也有人去很远的镇子里求人帮忙,可回来没几日,一家人便死得只剩一个。

  久而久之,再没人敢管,搬也搬不走,只能日复一日如此度日。

  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藏在哪里,只知道天一黑便关门,不回应,也不出去。谁家姑娘没了,对外便只说嫁去了远处。

  说得久了,连他们自己似乎都习惯了。姜秋听完,没有骂人,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天摊主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当时觉得奇怪,现在终于明白,那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姜秋回头看了一眼枯井:“井下面还有很多人,活着的我们都带出来了,剩下的那些……你们自己接回来吧。”

  老太太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村里几个男人已经转身回家拿绳索和工具。这一次,没有人再关门。

  姜秋也没继续留下,该救的救了,该杀的也杀了。至于那些在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姑娘,总该有人把她们接回家。

  他和殷长寂一路走到村外,天边已经彻底亮起来,晨雾薄薄压在田间,远处还能听见早起的鸟叫。和昨夜那片白得异常的迷魂瘴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地方。

  姜秋觉也没睡好,头发乱着,衣服上全是泥,裤腿还被藤蔓扯破了一块,脚踝上也隐隐作痛。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老登,我昨天是不是说过,这种地方才叫旅游,进城才叫消费?”

  殷长寂回头:“说过。”

  姜秋沉默了一会儿,十分认真地改口:“以后还是消费吧。”

  殷长寂笑了一声:“没出息。”

  姜秋抬脚继续往前:“有出息你自己回尸洞住,我宁愿去城里看自己的通缉令。”

  走出去没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赶紧追上殷长寂:“对了,今日回去以后总不用训练吧?我一晚上没睡,刚才还被藤吊在半空半天,怎么着也得放一天假。”

  殷长寂从他身边慢悠悠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停:“提醒的好,今日练躲藤。”

  姜秋脚步当场定在原地,他盯着前面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足足反应了两息,终于忍无可忍地追上去:“殷长寂!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