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言坦白的时候，没看黎疏的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不需要表情。
“我推演过几百次。”他坐在沙发上，左腹的绷带在卫衣下透出轮廓。“你的作息，你卡文的状态。你晚上十一点开始写，写到凌晨三点。卡文就揉头发，盯着光标。删掉的废稿比交出去的多。”
他顿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缺什么。一个卡文的作者，最怕的不是写不出来，是再也写不出让自己兴奋的东西。”
黎疏坐在对面，正往自己那杯水里续水。水壶壶嘴在空中停了一瞬，水柱重新落下时，几滴溅在了桌面上。
“沈冀死了。”续言说，“他能找到这里，其他人也能。我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但一定不长。”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向黎疏，“他们能逃出来，可能是因为书里有漏洞。”他停了一下，“那些你没写完的伏笔、前后矛盾的设定、写了又忘的细节。我从里面逃出来，是在行刑台上找到了一道裂缝。沈冀逃出来，也不会是凭空出来的。”
“如果那些裂缝就是通道，那补上它们，或许就能堵住。”
黎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书房。
月光从破碎的落地窗缺口涌进来，铺满客厅地板。沈冀湮灭的位置，玻璃碎片中间，有一点黑色的光在折射月色。续言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颗黑色的晶石，指甲盖大小，静静躺在碎玻璃中间。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块普通玻璃碴。续言捡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一股凉意，像是从很远的缝隙里渗进来的风。
“怎么了？”黎疏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没什么。”续言把晶石收进口袋，站起来。
口袋贴上大腿的一刻，一阵凉意穿透布料，像口袋里塞了一小块冰。他压住表情，走进书房。
黎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异能执法录》的文档。续言在他旁边坐下。
黎疏滚动鼠标，翻过那些续言见过和没见过的章节。他们开始讨论漏洞，那些在某一章被详细描写、在另一章被彻底遗忘的细节。
“第三卷第十二章。”续言说，“林煜川的匕首上有符文。第六卷第八章，符文没了。你后来废弃了设定，但书里的世界不会废弃。它只是突然失效，没人解释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那天林煜川在追我，匕首捅进墙里，符文没亮。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们同时看着那把刀，像看一个突然坏掉的钟表。然后他抽出匕首，用最原始的方式捅我。比符文疼多了。”
黎疏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还有更多。”续言说，“第十七卷某条暗线断了，第九卷有个反派帮手凭空消失，第二十卷的异能规则被临时修改。我每一个都记得。”
“我写的那些东西，漏洞这么多？”
续言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过一句‘邬言在黑暗中独自待了三年’。三个字，就三个字，‘三年’。读者一眼就看过去了。”
“但我真的待了三年。一天一天地数。”
黎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也可能是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他的视线落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没敲下一个字。
书房安静下来。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光线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意识到那些三言两语带过的“背景设定”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那些他没写的地方，不是空白。是续言替他用脚走完了。
还没等续言继续往下说，黎疏的手机响了。系统默认的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黎疏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机贴着桌面震了二十几秒，自动挂断。
然后第二遍又响了。
黎疏抓着手机站起来，椅子往后猛地一退，撞到了书架。几本书晃了晃，其中一本倒下来，带出夹在书页里的两张照片，飘到地板上。
黎疏已经走出去了，没看见。
续言低头看着那两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上面是黎疏，各个时期的。每一张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卧室里传来声音。续言没有刻意去听，但左耳的耳骨夹轻轻一颤，声音被放大了三倍。
“钱过两天打给你。”
沉默。
“我说了，你不用来。”
黎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续言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还在闪。他想起下午周栗压低声音问的那句“你家里那边知道吗”，还有黎疏回答时冷下去的语气。
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续言把照片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书架上，和刚才滑落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低下头，嘴唇勾了勾。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他准备了很久，如果不是今晚时机刚好，大概永远不会说出口。
过了一阵，卧室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移回来。黎疏推门进来时，脸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表情管理很到位，几乎看不出痕迹。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跟之前一样。
“继续。”他说。
续言低下头，微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他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刚才看到的东西。
“我六岁。”续言说，“从街上被抓走，关进地下室。那里有几十个孩子。每天有人来抽血。我到现在还记得针头扎进胳膊时，那个胶皮管绑得太紧，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肘弯处，然后又放下。
“有些孩子注射之后发烧，烧几天就死了。有些活下来，但身体出了别的问题。”
“那些测试的目的是匹配。异能器官可以移植，如果匹配度够高，移植之后受体也能获得原主的能力。他们把我们关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买家’。买家来了，告诉我们他想要什么样的异能，然后就测试，抽血，配型。匹配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就可以手术。”
黎疏开始打字了。键盘声很轻，像雨打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