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邈值夜的第三晚,凌墨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傍晚,穿一身灰扑扑的旧羊皮袄,混在赶集散场的人群里出的城。
回来时是深夜,门敲得又急又轻。
岑笙从堂屋的灯下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凌墨闪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野地里冻过的寒气。他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块黑布腰牌,半截断了的短刀,还有一只裂了口的水囊。
水囊上绑着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个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冯”字。
“城外十五里有个废驿站。他在那儿落了脚。带了四个人。”
凌墨说话时呼吸还没匀,“驿站后头有马厩,厩里拴着五匹好马。都是松江口音。领头的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打草惊蛇。”
他顿了一下,看着薛邈,“那人像冯阔。当年松江海防厅的册子上写他左手断了两指,是早年跟水匪厮杀时落下的。”
薛邈坐在灯下,把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腰牌是铁质的,正面刻着“松江海防厅哨长”六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冯”字。
他把腰牌搁在桌上,手指在那半截断刀上敲了敲。
他说:“他带了四个人,五匹马。说明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投诚的。”
凌墨问:“怎么办。要不要报张将军。”
薛邈摇头。他说:“张将军是好人。可他是朝廷的人。冯阔这事,一扯上海防旧部名册,就不是玄州能了结的。得把名册拿到手,再连人带账一并递上去。”
岑笙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裂了口的水囊。
水囊上的木牌刻着“冯”字。这人用着刻自己姓的东西,像是故意让人知道他是谁。
她在心里掂了掂这事的轻重,忽然说:“他为什么要在城外落脚,却不进城。”
薛邈看她一眼。她说:“他若来寻仇,直接进城找我们便是。他若来接头,也该递个信。他在城外十五里,不远不近地待着。他在等什么。”
薛邈想了想,说:“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名册上的名字。冯阔手里有名册,他得先确认名册上的人还在不在玄州。”
岑笙道:“名册上还有玄州的人。”
薛邈点头。
他慢慢道:“张将军手底下有一个副将,姓贺,叫贺川。从前在松江水师营待过。后来调来的玄州。这个贺川,很可能就是当年海防厅安在别处的暗桩。”
堂屋里静了一瞬。灶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薛兰儿从西厢探出头来,被景诗诗拽了回去。岑笙站起来,把桌上的腰牌和断刀收进抽屉里。她转过身,看着薛邈。
她道:“你明天去衙门,跟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贺川看出异常。凌墨今晚歇一歇,明天扮成卖炭的,守在城外废驿站外头。我去铺子里开门。铺子照常营业,谁来都不关门。”
薛邈看着她。他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我在铺子里等人。冯阔在城外等贺川,贺川在城里等冯阔。两拨人都等着接头。总有一拨人要进城。我先等他们。”
她说完这话时,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口袋里那把剪刀的铜柄硌着她的掌心。
她的语调很平,可薛邈听出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没拦她。
他只是站起来,拄着柺杖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围裙口袋里的剪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
他道:“这把剪子薄。明天换一把厚点的。”
她仰头看他。他道:“我昨天让人打了一把短刀。就搁在你枕头底下。明天带那把。”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的刀。
她低声道:“你会打铁。”
他说:“张将军营里的铁匠打的。我画的样子。”
她把手伸到他身后,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他没躲。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外头风大,可堂屋里很暖。他说:“明日我申时回来。你若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第二天,笙记照常开门。岑笙把铺子里的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把前几日给周大户家女儿做的嫁衣挂出来当样衣。那件嫁衣是大红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绣的缠枝莲。
景诗诗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花样。
岑笙看懂了。她说:“你想在裙摆上加一圈水波纹。”
景诗诗点头。
岑笙道:“那今晚回来加。”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来取棉褂子的,一个是来问皮袄能不能改。
岑笙一一应付了。到了午后,铺子里闲下来。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针,却半天没扎下去。
她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那条街上瞟。街上人来人往,卖炭的、牵马的、背柴的,都有。她没看见生面孔。
申时刚过,街口忽然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头上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路时左肩微微塌着,左手缩在袖子里。岑笙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
她在柜台后头慢慢坐直了身子。那人走到铺子门口,站住了。他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薄的。
他朝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景诗诗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岑笙脸上。
他开口,声音哑而低:“掌柜的,做衣裳。”
岑笙站起来。她道:“做什么衣裳。”
那人说:“棉袍。旧的破了。”
他把左臂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缺了两根指头。
他道:“袖子磨得厉害。能不能补。”
岑笙看着他的手。她没有看他的手,她看的是他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布条。
那布条是黑色的,边上压着暗纹。是松江海防厅号衣的里衬。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说:“能补。你脱下来我看看。”
那人把棉袍脱了。
岑笙接过来,翻到袖口处。破口很大,针线活做不了,得换整条袖子。
她把棉袍搁在柜台上。她说:“换袖费工夫。你明天来取。”
那人道:“我今晚就要。”
岑笙看着他。
她说:“今晚拿不了。你明天来。”那人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说:“掌柜的贵姓。”
她说:“姓岑。”那人眼角跳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柜台上的棉袍。
岑笙在他之前把棉袍拿走了。她道:“这件衣裳,我先收着。你明天来拿,交十文钱。”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她。她说:“明天。”
他慢慢把手缩回袖子里。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铺子时,岑笙看见他左肩塌着,脚步很稳。他在榆树下站了一会儿,往北边走了。
岑笙把门关了。她把那件棉袍翻到里子。袖口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墨写的:贺川收。
底下落款一个“冯”字。她把棉袍叠好,锁进柜子里。她坐在柜台后面,等薛邈回来。
外头天暗了。风刮起来。
榆树的枝丫打在窗上,啪,啪,啪。她攥着袖子里那把剪刀。铜柄已经暖了。可她等的人,还堵在城北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