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灭下去的瞬间,林柚眼前彻底黑了。
几乎同一时间,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朔渊身后。
“别乱走。”
“我没乱走。”
“你刚才抬脚了。”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四周黑成这样,他连自己鞋尖在哪儿都快看不清,朔渊到底是怎么看见他抬脚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没有。”
“那你怎么——”
砰。
篮球落地的声音突然从前面的雾里传来。
林柚瞬间闭嘴。
砰。
又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林柚下意识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篮球。
还在。
那前面这个显然就不是他们的。
很快,一道黑影从浓雾里慢慢滚出来,咕噜噜一路滚到他们面前,最后正好撞上林柚的鞋尖。
林柚低头。
还是刚才那个篮球。
球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依旧清清楚楚。
——帮我捡一下。
林柚这回学聪明了。
不捡,不说话,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篮球安静了两秒。
随后自己往前滚了一点。
咚的一声,又碰上他的鞋。
林柚继续往后退。
篮球也跟着往前滚。
咚。
又撞上。
林柚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鬼多少有点没眼力见。
他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不是,你自己没——”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林柚眼睛一下瞪大。
朔渊垂眼看他:“别答它。”
林柚被捂得只能发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它在引你应声。”
林柚这才安静下来。
朔渊等了两秒,确认他不会继续开口,才把手收回去。
林柚立刻压低声音:“这种事你不能早点说?”
“你嘴太快。”
“……”
林柚瞪了他一眼。
刚准备反驳,雾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林……”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厉害,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柚……”
林柚后背瞬间麻了一片。
这回没叫林抽。
真知道他名字了。
他下意识靠近朔渊一点:“它叫我。”
“听见了。”
“怎么办?”
“别理。”
林柚这次相当听话,立刻闭嘴。
可雾里的声音没有停。
“林柚……”
“林柚……”
一声比一声近。
林柚本来还想继续往后退,朔渊却忽然没动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白雾深处看了一会儿,原本漆黑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
“它没有杀意。”
林柚愣了一下:“这种东西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它一直追着我干什么?”
“有话要说。”
林柚朝雾里看了一眼:“有话直接说不就行了,非得搞成这样?”
朔渊神色没什么变化:“死太久了,有些话已经不会说了。”
林柚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朔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林柚听着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舒服。
死太久了。
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重新看向白雾深处,刚才那点烦躁忽然淡了不少。
“所以它一直让我捡球,是想带我们去哪?”
“应该是。”
林柚点点头:“那走吧。”
说完刚准备往前,腰上突然一紧。
整个人又被拽回去了。
林柚差点撞到朔渊身上:“你能不能别老拽我?”
“能。”
“那你松开。”
“不松。”
林柚气笑了:“你有病?”
朔渊抬眼看向更深处:“前面怨气很重。”
“你刚才不是还说它没杀意?”
“它没有。”
朔渊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他落向浓雾深处:“里面的东西不一定。”
林柚动作停住。
“还有别的?”
“不知道。”
“那更得去看看。”
林柚说得理所当然。
朔渊却站着没动:“你不去。”
林柚转头:“凭什么?”
“凭你弱。”
一句话。
精准踩雷。
林柚当场炸毛:“我哪儿弱了?”
朔渊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没说话。
林柚表情一点点难看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
“实话。”
“我一个正常成年男性——”
“打不过我。”
“废话!”
“打不过刚才那个。”
林柚一下噎住。
朔渊继续:“跑得也慢。”
林柚脸更黑了。
“还怕鬼。”
“谁怕了?”
朔渊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死死抓着人家衣服,硬是把袖口都攥皱了。
林柚沉默两秒,默默松开。
“这是战术性抓握。”
朔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林柚更加心虚:“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
“明明就有。”
朔渊懒得跟他争,只转身往前走:“跟在我后面。”
林柚一愣:“你不是不让我去?”
“你会听?”
林柚沉默。
不会。
朔渊显然早就知道答案:“既然不会,就别离开我三步,也别碰任何东西。”
“知道了。”
“林柚。”
“又怎么了?”
朔渊回头看他,语气不算重,可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林柚撇了撇嘴:“霸道。”
朔渊已经转回去:“跟上。”
林柚跟在后面,冲着他后脑勺偷偷竖了个中指。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我看得见。”
林柚猛地把手收回来。
妈的。
还真跟后脑勺长眼睛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头顶忽然滋啦一声。
一根老式日光灯亮了。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惨白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向远处亮去。
林柚脚步慢慢停下来。
周围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树林。
没有白雾。
更没有废弃食堂。
他们站在一条很旧的走廊里,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边放着生锈的灭火器,门上还挂着一个个实验室编号。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酒精和试剂味。
林柚抬头。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
——实验室安全管理规定。
“这里以前真是实验楼?”
“应该是。”
“那怎么后来变成食堂了?”
“不知道。”
朔渊抬眼看向前方:“有人来了。”
走廊尽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生抱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跑了过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跑得很急。
林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男生却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林柚猛地回头:“他看不见我们?”
“看不见。”
“这是幻觉?”
“记忆。”
朔渊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他的。”
林柚明白了。
那个鬼的记忆。
年轻男生已经跑到办公室门口,一把把门推开:“老师,出来了!”
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头:“什么出来了?”
男生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结果,第三组也重复出来了。”
他快速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这里,我把温度重新调了一遍,然后把之前失败的几组重新做了,误差已经压下来了。如果后面几组还是这个结果,说明我们之前那个方向应该没错。”
男生越说越兴奋。
教授接过记录本,低头看了很久:“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
男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做到一点多。”
教授皱眉:“又熬夜?”
“最后一组马上出结果,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年轻也不能这么熬。”
教授嘴上训着,神情却明显很满意,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嘉禾,做得不错。”
陈嘉禾。
林柚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嘉禾听完,眼睛都笑弯了:“那论文……”
“等剩下的数据出来再说。”
“行。”
陈嘉禾把记录本收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师,你晚上还加班吗?”
教授抬头:“怎么?”
陈嘉禾晃了晃手机:“我点外卖,顺便给你带一份。”
教授笑骂了一句:“少操心我,赶紧干活。”
陈嘉禾笑着走了。
门重新关上。
林柚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忽然问:“他是不是很信他老师?”
“很信。”
林柚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走廊里的灯忽然暗下来。
四周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抹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还是那间办公室。
可陈嘉禾这次没笑。
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厉害。
“老师,这篇论文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教授没有立即回答。
陈嘉禾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还是尽量说得很平静:“第三组到第九组的数据是我做的,方法也是我改的,图也是我画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漏掉了?”
林柚站在旁边,心里突然堵了一下。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陈嘉禾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老师可能只是忘了。
教授沉默片刻,靠回椅背:“嘉禾,这个项目是谁的?”
陈嘉禾一愣:“课题组的。”
“实验室是谁的?”
陈嘉禾没说话。
“设备呢?”
还是沉默。
“经费是谁申请的?”
陈嘉禾彻底安静下来。
教授看着他:“你是我的学生。我给你课题,给你方向,给你实验条件,最后出了成果,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陈嘉禾脸色更白:“可是那个方法……”
“没有我给你的方向,你能想到?”
陈嘉禾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那我做的那些算什么?”
教授没有回答。
陈嘉禾站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可他没哭。
只是低头把手机拿回来,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教授忽然又叫住他:“嘉禾。”
陈嘉禾停下。
“原始数据不要私自复制。”
他背对着办公桌站了很久,最后才说道:“知道了。”
门关上。
林柚站在旁边,拳头已经攥紧。
“真不要脸。”
朔渊转头看他:“人心有时候比鬼难看。”
林柚也看过去:“你也觉得?”
“活得久,见得多。”
朔渊语气很淡:“为了名利害人的,不稀奇。”
林柚皱着眉:“那你以前遇见这种人怎么办?”
“看因果。”
林柚愣了:“你还看这个?”
“不然?”
朔渊看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我见谁都杀?”
林柚莫名有点心虚。
“我也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
林柚立刻移开视线:“那是你看错了。”
朔渊懒得跟他计较。
林柚赶紧换了个话题:“那陈嘉禾呢?他后来是不是变成了刚才那个东西?”
朔渊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怨气很重,但没沾人命。”
林柚愣住:“所以他没害过人?”
“没有。”
朔渊看向走廊深处:“吓过人,也困过人,却没真正伤过谁。”
林柚忽然想起刚才在雾里的事。
那东西确实一路追着他。
碰过他。
也把他困在这里。
可从头到尾,好像真的没有冲着他的命来。
就连那只一直滚到他脚边的篮球,也只是在反复让他“帮我捡一下”。
林柚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他不是想杀我。”
朔渊垂眼看他:“他只是想让你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