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他只是想让人看见
路灯灭下去的瞬间,林柚眼前彻底黑了。
几乎同一时间,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朔渊身后。
“别乱走。”
“我没乱走。”
“你刚才抬脚了。”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四周黑成这样,他连自己鞋尖在哪儿都快看不清,朔渊到底是怎么看见他抬脚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没有。”
“那你怎么——”
砰。
篮球落地的声音突然从前面的雾里传来。
林柚瞬间闭嘴。
砰。
又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林柚下意识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篮球。
还在。
那前面这个显然就不是他们的。
很快,一道黑影从浓雾里慢慢滚出来,咕噜噜一路滚到他们面前,最后正好撞上林柚的鞋尖。
林柚低头。
还是刚才那个篮球。
球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依旧清清楚楚。
——帮我捡一下。
林柚这回学聪明了。
不捡,不说话,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篮球安静了两秒。
随后自己往前滚了一点。
咚的一声,又碰上他的鞋。
林柚继续往后退。
篮球也跟着往前滚。
咚。
又撞上。
林柚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鬼多少有点没眼力见。
他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不是,你自己没——”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林柚眼睛一下瞪大。
朔渊垂眼看他:“别答它。”
林柚被捂得只能发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它在引你应声。”
林柚这才安静下来。
朔渊等了两秒,确认他不会继续开口,才把手收回去。
林柚立刻压低声音:“这种事你不能早点说?”
“你嘴太快。”
“……”
林柚瞪了他一眼。
刚准备反驳,雾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林……”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得厉害,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柚……”
林柚后背瞬间麻了一片。
这回没叫林抽。
真知道他名字了。
他下意识靠近朔渊一点:“它叫我。”
“听见了。”
“怎么办?”
“别理。”
林柚这次相当听话,立刻闭嘴。
可雾里的声音没有停。
“林柚……”
“林柚……”
一声比一声近。
林柚本来还想继续往后退,朔渊却忽然没动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白雾深处看了一会儿,原本漆黑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
“它没有杀意。”
林柚愣了一下:“这种东西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它一直追着我干什么?”
“有话要说。”
林柚朝雾里看了一眼:“有话直接说不就行了,非得搞成这样?”
朔渊神色没什么变化:“死太久了,有些话已经不会说了。”
林柚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朔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林柚听着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舒服。
死太久了。
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重新看向白雾深处,刚才那点烦躁忽然淡了不少。
“所以它一直让我捡球,是想带我们去哪?”
“应该是。”
林柚点点头:“那走吧。”
说完刚准备往前,腰上突然一紧。
整个人又被拽回去了。
林柚差点撞到朔渊身上:“你能不能别老拽我?”
“能。”
“那你松开。”
“不松。”
林柚气笑了:“你有病?”
朔渊抬眼看向更深处:“前面怨气很重。”
“你刚才不是还说它没杀意?”
“它没有。”
朔渊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他落向浓雾深处:“里面的东西不一定。”
林柚动作停住。
“还有别的?”
“不知道。”
“那更得去看看。”
林柚说得理所当然。
朔渊却站着没动:“你不去。”
林柚转头:“凭什么?”
“凭你弱。”
一句话。
精准踩雷。
林柚当场炸毛:“我哪儿弱了?”
朔渊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没说话。
林柚表情一点点难看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
“实话。”
“我一个正常成年男性——”
“打不过我。”
“废话!”
“打不过刚才那个。”
林柚一下噎住。
朔渊继续:“跑得也慢。”
林柚脸更黑了。
“还怕鬼。”
“谁怕了?”
朔渊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死死抓着人家衣服,硬是把袖口都攥皱了。
林柚沉默两秒,默默松开。
“这是战术性抓握。”
朔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林柚更加心虚:“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
“明明就有。”
朔渊懒得跟他争,只转身往前走:“跟在我后面。”
林柚一愣:“你不是不让我去?”
“你会听?”
林柚沉默。
不会。
朔渊显然早就知道答案:“既然不会,就别离开我三步,也别碰任何东西。”
“知道了。”
“林柚。”
“又怎么了?”
朔渊回头看他,语气不算重,可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林柚撇了撇嘴:“霸道。”
朔渊已经转回去:“跟上。”
林柚跟在后面,冲着他后脑勺偷偷竖了个中指。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我看得见。”
林柚猛地把手收回来。
妈的。
还真跟后脑勺长眼睛差不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头顶忽然滋啦一声。
一根老式日光灯亮了。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惨白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向远处亮去。
林柚脚步慢慢停下来。
周围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树林。
没有白雾。
更没有废弃食堂。
他们站在一条很旧的走廊里,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边放着生锈的灭火器,门上还挂着一个个实验室编号。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酒精和试剂味。
林柚抬头。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
——实验室安全管理规定。
“这里以前真是实验楼?”
“应该是。”
“那怎么后来变成食堂了?”
“不知道。”
朔渊抬眼看向前方:“有人来了。”
走廊尽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生抱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跑了过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跑得很急。
林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男生却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林柚猛地回头:“他看不见我们?”
“看不见。”
“这是幻觉?”
“记忆。”
朔渊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他的。”
林柚明白了。
那个鬼的记忆。
年轻男生已经跑到办公室门口,一把把门推开:“老师,出来了!”
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头:“什么出来了?”
男生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结果,第三组也重复出来了。”
他快速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这里,我把温度重新调了一遍,然后把之前失败的几组重新做了,误差已经压下来了。如果后面几组还是这个结果,说明我们之前那个方向应该没错。”
男生越说越兴奋。
教授接过记录本,低头看了很久:“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
男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做到一点多。”
教授皱眉:“又熬夜?”
“最后一组马上出结果,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年轻也不能这么熬。”
教授嘴上训着,神情却明显很满意,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嘉禾,做得不错。”
陈嘉禾。
林柚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陈嘉禾听完,眼睛都笑弯了:“那论文……”
“等剩下的数据出来再说。”
“行。”
陈嘉禾把记录本收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师,你晚上还加班吗?”
教授抬头:“怎么?”
陈嘉禾晃了晃手机:“我点外卖,顺便给你带一份。”
教授笑骂了一句:“少操心我,赶紧干活。”
陈嘉禾笑着走了。
门重新关上。
林柚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忽然问:“他是不是很信他老师?”
“很信。”
林柚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走廊里的灯忽然暗下来。
四周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抹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还是那间办公室。
可陈嘉禾这次没笑。
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厉害。
“老师,这篇论文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教授没有立即回答。
陈嘉禾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还是尽量说得很平静:“第三组到第九组的数据是我做的,方法也是我改的,图也是我画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漏掉了?”
林柚站在旁边,心里突然堵了一下。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陈嘉禾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老师可能只是忘了。
教授沉默片刻,靠回椅背:“嘉禾,这个项目是谁的?”
陈嘉禾一愣:“课题组的。”
“实验室是谁的?”
陈嘉禾没说话。
“设备呢?”
还是沉默。
“经费是谁申请的?”
陈嘉禾彻底安静下来。
教授看着他:“你是我的学生。我给你课题,给你方向,给你实验条件,最后出了成果,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陈嘉禾脸色更白:“可是那个方法……”
“没有我给你的方向,你能想到?”
陈嘉禾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那我做的那些算什么?”
教授没有回答。
陈嘉禾站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可他没哭。
只是低头把手机拿回来,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教授忽然又叫住他:“嘉禾。”
陈嘉禾停下。
“原始数据不要私自复制。”
他背对着办公桌站了很久,最后才说道:“知道了。”
门关上。
林柚站在旁边,拳头已经攥紧。
“真不要脸。”
朔渊转头看他:“人心有时候比鬼难看。”
林柚也看过去:“你也觉得?”
“活得久,见得多。”
朔渊语气很淡:“为了名利害人的,不稀奇。”
林柚皱着眉:“那你以前遇见这种人怎么办?”
“看因果。”
林柚愣了:“你还看这个?”
“不然?”
朔渊看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我见谁都杀?”
林柚莫名有点心虚。
“我也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
林柚立刻移开视线:“那是你看错了。”
朔渊懒得跟他计较。
林柚赶紧换了个话题:“那陈嘉禾呢?他后来是不是变成了刚才那个东西?”
朔渊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怨气很重,但没沾人命。”
林柚愣住:“所以他没害过人?”
“没有。”
朔渊看向走廊深处:“吓过人,也困过人,却没真正伤过谁。”
林柚忽然想起刚才在雾里的事。
那东西确实一路追着他。
碰过他。
也把他困在这里。
可从头到尾,好像真的没有冲着他的命来。
就连那只一直滚到他脚边的篮球,也只是在反复让他“帮我捡一下”。
林柚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他不是想杀我。”
朔渊垂眼看他:“他只是想让你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