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里有自助餐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574 字

  青灯寺的山门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扇木门却敞得很大,香客从中进进出出,谁也没人拦。姜秋跟着前面的人跨过门槛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里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正殿前有老人坐在树荫下歇脚,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着一只灰猫满院子跑,其中一个跑得太快,鞋都甩出去一只,被后面的妇人揪回来骂了两句。

  香炉旁边两个老头正争谁刚才插香插歪了,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旁边卖香烛的大婶看不下去,让他们要吵回家吵,别堵着后面的人。

  再往里一些,还有人在支锅煮东西。

  姜秋站在山门里看了一阵,刚才一路爬山积下来的那点警惕都被冲淡了不少:“我还以为进来以后得先看见满地白骨。”

  殷长寂从他身边经过,只往院子里扫了一眼:“你想得倒多。”

  “主要是白芷给的东西里写的阴森,而且山下那两个人实在不像拜佛拜得身体健康的样子。”

  姜秋说的是镇口那个连儿子都快认不清的樵夫,还有面馆里已经拜到第五日的张婶。可青灯寺里这会儿人来人往,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虽然年纪大了,精神却都不差。有个老太太甚至一手提着香篮,一手拽着不听话的孙子从他们面前过去,脚下比姜秋走得还快。

  要不是刚才在山下亲眼看见那两个人,他大概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殷长寂没有接着谈这件事,他从进门以后话就比平时少些,倒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依旧慢悠悠走着,偶尔看一眼檐下青灯,又看看来往香客,神情没什么变化。

  姜秋也没在意,反正这老登要是真觉得哪里不能去,肯定早就开口了。既然他什么都没说,那就证明至少现在还没到需要扭头跑路的程度。

  两人没急着往正殿里挤,先顺着旁边的回廊转了一圈。青灯寺确实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木柱底部被潮气侵得发黑,几间偏殿的屋瓦也缺了不少。可寺里并不脏,落叶有人扫,石阶上的青苔也被刮掉了,廊下还摆着刚洗过的木盆和扫帚。

  就是一直没看见和尚,姜秋最初还特意找了找,后来发现没人管他们,干脆也懒得找了。

  走到侧院时,一股淡淡的花香先从里面飘出来。院里摆了七八只大竹筐,满满都是一种姜秋没见过的白色小花。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整理花枝,一边把枯叶摘掉,一边聊山下哪家的鸡昨晚又跑进了菜地,旁边还有两个小姑娘负责用草绳把花扎成小束。

  其中一个圆脸妇人看见他们从门口经过,顺手就招呼了一句:“来上香的?拿几枝花进去吧。”

  姜秋停下来:“卖的?”

  “这东西山脚下一长一大片,不要钱的。”妇人笑着从筐里抽出一把,直接往他手里塞,“青心花,往年寺里就拿这个供佛,你们外乡来的不知道。”

  她给得实在不少,姜秋低头一数,足足七八枝:“这么大方?”

  “你要喜欢再拿点,省得下午蔫了还得扔。”

  这话一听就不是做生意的,姜秋当即又从篮子里挑了两枝开得最好的,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那我真拿了。”

  妇人反倒被他逗笑:“你还真不客气,拿着吧,这花有的是。”

  姜秋抱着那一把花转身时,正好看见殷长寂站在旁边看他,目光在那些花上多停了一会儿。

  “怎么?”姜秋把花往他面前一送,“你也要?”

  殷长寂伸手抽了一枝,他拿过去以后并没有马上说话,只捏着花茎转了转,像是在看这东西长得有什么稀奇。姜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有毒,也没让自己扔,立刻心安理得把剩下那些全抱走了。

  “没事就行,我还挺喜欢这味儿。”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花能有什么味?”

  “正经花味儿,比你家门口那一大堆诡异花强多了。”

  姜秋说完便继续往前走,顺手把其中一枝插进自己腰间。殷长寂在后面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没开口,只把手里那枝花留了下来。

  侧院再往后是香客歇脚的地方,这里比正殿前还热闹,几张长桌下坐满了人,墙边支着大锅,里面煮的是清汤素面。旁边还有蒸好的斋糕,一揭盖便冒出白气,闻着有股米香。

  姜秋原本没饿,看见锅以后突然就饿了,“吃不吃?”

  殷长寂已经先坐下了,姜秋一看这架势还说什么,转头便去要了两碗面,又端了一碟刚出锅的斋糕。掌勺的大婶舀汤的时候还问他们是不是头一次来,说今天山菌不错,还特意多给他们抓了一把。

  姜秋坐下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点:“这菌晒过。”

  殷长寂夹了一筷子:“所以?”

  “晒过以后再泡开,味儿更重。煮汤还行,要是拿来炖鸡应该更好吃。”

  “佛寺里炖鸡?”

  “我说回去炖。”

  姜秋嘴上回着,已经伸筷子去夹殷长寂碗里那片最大的菌子,被殷长寂直接用筷子挡住。两个人为一片山菌在桌上来回夹了几个回合,最后还是姜秋仗着自己离菜碟近,把旁边斋糕全拖到了自己这边。

  “你不给我菌,我不给你糕。”

  殷长寂看着他:“你今年几岁?”

  “跟年龄没关系,这是原则。我还这么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们这边正抢得起劲,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我就不信这玩意。”

  说话的是个年轻修士,左边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他和另外两个同伴坐了一桌,一个右耳戴着黄铜圆环,另一个拿着把折扇,从姜秋他们刚坐下开始,三个人已经聊了半天青灯寺。

  刀疤眉显然是一路听烦了,越说声音越大:“什么拜满七日,求病病愈,求财得财。真这么灵,天下修士还修什么道?全都到这里跪着算了。”

  铜环男人笑着提醒:“你小点声,这是人家的地盘。”

  “我又没砸他佛像。”

  折扇男人拿扇骨敲了敲桌子:“你们格局都小了。我待会儿直接求一百块上品灵石,明天不给,我就当佛祖欠我的。”

  几个人笑得不行,姜秋夹着面也忍不住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这三个挺有意思。

  恰好一个收空碗的老太太从旁边过去,听见“一百块上品灵石”几个字,也跟着乐了:“那你这个愿求得太大,我们这儿佛祖管不管发财,我可不敢替它老人家答应。”

  折扇男人转头:“老人家,您也信?”

  老太太弯腰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信一点。人活这么大岁数,总有求心安的时候。你们年轻人不信也没什么,我年轻时候还嫌我娘天天烧香熏得我头疼。”

  刀疤眉见她不生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说您。”

  “我知道,你说佛呢。”

  老太太一句话把三个人全逗笑了,她自己也乐,抱着一摞碗准备走,临走前随口道:“既然都上来了,进殿看看就是。今日还赶上分圣饮,你们要是想尝就尝,不想喝也没人硬往嘴里灌。”

  “什么圣饮?”

  “就是寺里分的甜水,名字叫得好听。”老太太摆摆手,“我们镇里老人喜欢讲究这些,你们听听便算了。”她说完便走,途中还被掌勺的大婶叫住,说少收了角落那桌的两个碗。老太太不信,两个人隔着锅争了半天,最后发现真少收了,自己笑着回去拿。

  姜秋看得直乐:“这寺里的人还挺有意思。”

  殷长寂没说话,他刚才其实一直在看那个老太太。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提起“进殿”两个字时,语气似乎和前面闲聊时稍有不同。可那点差别很轻,轻到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不是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