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它是好是坏。”她说,“我到河那边去。”

来自 双生·予她·2,849 字

白光退去之后,方如宁首先感受到的是风。



不是医院里那种带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风,是更干净的、带着雨水和青草味道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砂石路上。路的两边是大片灰绿色的荒草,一直铺到很远的地平线。天是淡青色的,像刚下过雨,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而柔和的天光。



何远秋就站在她身边,还牵着何远夏的手。她们三个都还穿着病号服,满身泥灰,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一起醒了过来。



方如宁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线还在,但没有再发光,颜色淡了很多,像一根极细的刺青。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很轻,伤口还在,但不那么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重新校准了一遍。



“出来了吗?”何远夏小声问,往四周张望,像怕什么地方再冲出什么东西来。



何远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出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有力了一点。方如宁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系统在恢复她的生命体征。



“欢迎来到病区之间的荒原。”一个声音说。



方如宁转头,看见路旁的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沈静言。她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外套,像某个来乡下支教的老师,和周围荒凉的景色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



“你一直在?”方如宁问。



“我路过。”沈静言说,朝她们走过来,“二号病区关闭的信号,整个荒原都能看到。你闹的动静不小。”



方如宁没接话。她看着沈静言,又看了看何远秋和何远夏。沈静言也打量了一下那对姐妹,最后目光落在何远夏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少见。”她说,“居然从里面带出了一个衍生体。”



“她有名字。”何远秋说,语气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叫何远夏。是我妹妹。”



沈静言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失礼了。何远夏小朋友。”



何远夏躲在姐姐腿后面,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她。沈静言没再靠近,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瓶子,拧开,倒了三颗很小的白色药片出来,摊在掌心递过去。



“稳定剂。你们刚离开病区,身体和意识的锚点还不稳,再过一会儿可能会发高烧或出现短暂的记忆混乱。吃了这个能好受些。”



方如宁看着她掌心那些药片,没有动。沈静言笑了一下,也不催促,先拿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没毒。我常吃。”



方如宁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苦。她分给何远秋一颗,何远秋犹豫了一下,也吃了。还剩一颗,方如宁递给何远夏。女孩看了看姐姐,见姐姐点头才接过去,含在嘴里,皱起整张脸。



沈静言看着她们吃下去,才转身朝远处的荒草深处指了指:“走一段路,有个临时补给点。你们需要衣服、水和食物。尤其是你那个妹妹,她是衍生体,离开病区之后如果不尽快做锚定修正,会开始忘事。”



何远夏立刻攥紧了何远秋的手:“我不会忘!”



“不是你的意志能控制的。”沈静言不紧不慢地说,“规则如此。当年我也带出过一个人,走到半路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后来我帮她找回来了,用了很久。所以,趁现在,先让你姐姐记住你。”



何远夏仰头看何远秋,眼眶红了。何远秋捏了捏她的手,声音很轻:“记住了。你叫何远夏,六岁,穿蓝裙子,爱哭。”



“我不爱哭。”何远夏小声抗议。



何远秋笑了笑:“好,你不爱哭。你是我见过最不爱哭的小孩。”



方如宁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落后两步,走到沈静言身侧。沈静言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的绑定者状态很差。她本来就不该在病区里保持意识那么久。系统放过你们,不代表下次不追杀。你最好早点让她休息。”



“说清楚。”方如宁低声说,“下一个病区在哪?怎么进去?怎么才算结束?”



沈静言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向远方,像在看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旧日战场:“最危险的不是病区。荒原上也有东西。等到了补给点再问,这里不安全。”



话音刚落,方如宁听到身后的风变了。逆风。那股草腥味突然变浓,浓得发苦。沈静言停下脚步,偏过头,轻轻“啧”了一声:“来得真快。”



方如宁回头,什么也没看见。荒草连天,空空荡荡。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绷紧了,像有无数根针悬在皮肤上方,还没落下,却已能感到刺痛。



何远夏突然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她的嘴张得很大,像在尖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何远秋立即把她抱进怀里,对方如宁喊了一句:“别看风里面!”



晚了。方如宁看见风里面有什么东西出现了——透明的一团轮廓,像是半空中的热气,又像是水波,极快地移动。一个,两个,五个。它们绕过草丛,从四面八方朝这里合拢。



“什么东西?”方如宁问,边问边把何远夏从地上拽起来,和何远秋一起护在中间。



“病区偷渡客。”沈静言说,把布袋挂回肩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银灰色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竟然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发光的蓝线,像把空气割开了一条口子。那些透明的东西立刻停住了,像被那道蓝光震慑了一下。



“你们快走。往东,草矮的方向。”沈静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布置作业,“跑起来,别回头。”



方如宁拉着何远秋和何远夏就跑。脚踩在湿软的草根上,一步一陷,但她跑得很快,像在棋盘上被读秒时一样快。何远秋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何远夏被两个人拽着,脚不沾地,像一只被风吹起的小小纸鸢。



身后,蓝光炸开。方如宁没回头看,但她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像玻璃被敲碎后又被无数只脚碾过的响动。沈静言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稳,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难题,一个字都没有乱。



方如宁跑出很远才停下来。



她们站在一片低矮的草丛中,面前的草只到脚踝,像有什么无形的界线把这里和后面那片荒草隔开了。何远秋弯着腰喘气,何远夏抱着她的胳膊,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方如宁回头看去。沈静言正从远处走来,步子不快,那只银灰色的钢笔还拎在手里,笔尖滴下一小串蓝光,像萤火虫的尸体。



“暂时不会追了。”她说,“继续走。补给点就在前面。”



果然,往前走了一段路,荒草间出现了一间低矮的铁皮屋。屋门半掩,窗子上蒙着厚灰。屋前的地上摆着两桶水,几件叠好的衣服,还有一个用塑料布盖着的小箱子。沈静言走过去,掀开塑料布看了一眼,里面是压缩食品和几盒药。



“歇着吧。”她说,“你们有半天时间。半天之后,渡口开门。”



“什么渡口?”方如宁问。



沈静言在铁皮屋的台阶上坐下,抬头看着淡青色的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一个病区的入口。每个病区之间都有一条河。想过河,得坐船。船票就是你在上一个病区带出来的东西。你带出了人,系统会给你对应的筹码。”



她看向何远夏,目光复杂:“你把她带出来,系统就给了你进下一区的资格。但她也会变成你的负担。到了河对岸,会有专门的人盯着你们。别忘了,这里还有别的玩家。”



方如宁在何远秋身边坐下。何远秋已经靠着铁皮墙快睡着了,何远夏蜷在她腿边,眼睛半睁半闭。方如宁脱下自己那件又脏又破的病号服,轻轻盖在何远夏身上。她自己的手臂上全是伤,风一吹,冷。



“谢谢你。”何远秋忽然说,眼睛没睁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如宁没应,只抬头看天。天色在暗,从淡青变成灰蓝。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她清楚,最坏的日子还远没有来。



沈静言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像说给风听:“方如宁,你第一次通关,带回来一个绑定者和一个衍生体。系统很喜欢你。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方如宁闭上眼睛。



“我管它是好是坏。”她说,“我到河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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