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台未读的告白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3,154 字

广播台的信箱挂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生锈的铁皮盒子,上面贴着“校园之声投稿处”几个字,胶带都发黄了。每天中午广播台的人会来开一次箱,收走里面的稿件,第二天中午播出来。

 

我知道这个流程,因为我蹲了整整一周。

 

周一的稿子大多是点歌的,什么“送给高二三班的某某,祝你生日快乐”,配一首《生日快乐》歌。周二到周四偶尔会有诗朗诵,念一些看不太懂但听上去很厉害的诗。周五是“树洞时间”,播一些匿名心事,谁喜欢谁了,谁和谁闹矛盾了,谁想对谁说对不起。

 

我投过三次。第一次是写给周砚的,说我注意到他每次数学课都会提前三分钟进教室,坐在靠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第二次是写给周砚的,说他在食堂总是点番茄鸡蛋面加一个卤蛋,吃面的时候会把卤蛋留到最后。第三次是写给周砚的,说上周三下雨他借给一个高一女生伞,那个女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三次都没播。

 

我去问广播台的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翻了个白眼:“你写的东西太具体了,一看就知道是谁。万一被当事人听出来了怎么办?我们得保护投稿人隐私。”

 

我心想我巴不得他听出来。但嘴上只能说“哦”。

 

第四次投稿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我把信塞进铁皮箱子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信纸上写了一千三百多个字,从高一入学第一天他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校牌开始,到上周五晚自习他转头问我“你有修正带吗”为止。一千三百字,压缩了我整整两年的心事。

 

我在信的末尾写:“如果你听出来了,能不能在广播结束之后,去天台等我。”

 

那天中午的广播我全程没有听清。坐在教室里,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竖着听走廊上的广播喇叭。广播台的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接下来是今天的树洞时间,一位匿名的同学想对某个人说……”

 

我攥紧了笔。

 

“……她说,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袖口上有一小块墨渍。她说她一直在想,那块墨渍是你自己不小心蹭上去的,还是别人弄的。如果是别人,她会有点羡慕那个人。”

 

我的脸烧了起来。广播里念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但此刻听来却陌生得像是别人在替我说话。周围的同学在低头做题,偶尔有人抬头听两句,又低下头去。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说,她想告诉你,她看过你打篮球,看过你在操场跑步,看过你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觉。她说她画过一张你的侧脸,画得很丑,但她没舍得扔。她说如果你听出来了,能不能去天台等她。”

 

广播播完的时候,我的手指甲在桌面上抠出了四道白印。我深吸一口气,假装去上厕所,拐出教室之后一路小跑上了天台。天台的门锁着,我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操场的入口。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来。

 

广播播完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下午上课是一点半。我在天台上蹲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后来我安慰自己,也许他中午回家了,没听到广播。也许他听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他。也许他来了,只是我们错过了。

 

下午第一节课,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余光一直瞟着教室门口。周砚的位置是空的。

 

第二节课,还是空的。

 

第三节课,我用笔戳了戳前排的男生:“周砚呢?”

 

“请假了,好像感冒了。”

 

我愣了两秒。请假了。他今天根本没来学校。那封广播稿,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我准备了三个星期的告白,在广播里念了整整三分钟,全校都听见了,唯独那个该听的人不在。

 

放学的时候,我专门绕到广播台门口,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出来。他看见我,挑了挑眉:“又是你?稿子播了啊,今天中午。”

 

“他请假了。”我说。

 

“谁?”

 

“就……那个男生。”

 

眼镜男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想笑:“那没办法了,我们只负责播,不负责确保本人收听。”

 

“还能再播一次吗?”

 

“不行。树洞一个月只播一次。而且你这稿子已经播过了,再播一次对别的投稿人不公平。”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眼镜男在后面喊我:“哎,你叫什么?下次投稿别写那么多细节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不过写挺好的,比那些‘你是我生命中的光’强多了。”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后来周砚回来上课了。他的座位还是靠门第二排靠窗,还是提前三分钟进教室。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听着脚步声从身边经过。他的校服外套擦过我的桌角,带起一小阵风。

 

“你有修正带吗?”他问。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指了指自己的本子。我愣了两秒,从笔袋里掏出修正带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余光看见他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动。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墨渍。我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那天中午的广播,他确实没听到。但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可以再写。我可以等,等树洞的下个月,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可以找个借口,换个方式,重新把话说出来。

 

但我没有。

 

第二个月,树洞时间播了一个男生的投稿,说他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每次路过她的教室都会放慢脚步。第五个月,树洞时间播了一个女生的投稿,说她和她最好的朋友冷战了三个月,想和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第八个月,广播台通知说因为投稿量太大,树洞时间暂停,改为每两个月播一次。

 

我的那些信,那封一千三百字的、只播了一次的、石沉大海的告白,慢慢地就不了了之了。

 

高三那年,我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周砚。他还是老样子,提前三分钟进教室,食堂点番茄鸡蛋面加卤蛋,吃面的时候把卤蛋留到最后。有时候我们的目光会碰上,他朝我点一下头,我也朝他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

 

我始终没有问过他,有没有人告诉过他,曾经有一封广播稿是写给他的。也始终没有告诉他,那封广播稿是我写的。

 

毕业那天,大家都在合影。周砚站在他们班的人堆里,笑得很开心。我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沈念。”

 

我站住了。

 

“你高三还去广播台投稿吗?”他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晃。他看着我,眼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不投了。”我说,“太忙了。”

 

“哦。”他点点头,“我记得你高一高二投得挺勤的。”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广播台那个眼镜男是我表哥。他跟我说有个女生总是投同一个人的稿子,写了十几次,细节多到他都能猜出是谁。”

 

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

 

“我问他那个女生叫什么,”周砚接着说,“他不肯说。他说投稿人信息保密。后来我一直等那封稿子播出来,想听听到底写了什么。但是等了很久都没播。”

 

“播过的。”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

 

“播过。有一期树洞,中午的广播。你那天请假了。”

 

他愣住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和蝉鸣。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那封一千三百字的信。想起高一入学第一天他帮我捡起校牌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想起食堂里他把卤蛋留到最后,慢慢剥壳的样子。想起天台上我蹲了四十分钟,从门缝里看操场的入口,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忘了。”我说,“写了太多,记不清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广播里念出的每一个字一样,曾经无数次在我脑子里回放,但此刻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时,却陌生得让人想哭。

 

“沈念,”他说,“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他转身走了,混进了合影的人堆里。我站在原地,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六月的暑气和青草的味道。

 

后来我路过广播台的信箱,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还在。我伸手摸了一下,铁皮很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我把手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锈迹。

 

那封一千三百字的告白,只有广播台的那个眼镜男读过,只有广播站的喇叭念过,只有风和梧桐树听过。那个该听的人,在广播响起的那天中午,正躺在家里发烧。

 

后来我没有再投过稿。后来那个铁皮盒子被拆掉了,换成了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打印的投稿二维码。再后来广播台也解散了,因为没人再听校园广播了。

 

可是每次路过那个位置,我还是会停一下。好像只要风还在,那个中午就还没结束。好像只要我站得够久,天台上就会传来脚步声。

 

但广播不会重播,天台也不会有人来。

 

那份告白,终究只有我一个人听过。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