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挑衅
晚,十一点半。
西郊别墅门口落了一盏灰蒙蒙的灯。
门锁在身后合上的声音闷得像沉进水底。
一个胳膊上搭着西装的男人,迈着迟缓的脚步,幽幽走了进来。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为本就成熟稳重的精英扮相,更添一抹斯文败类的气息。
他没开灯。
或者说,他分不清开没开——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应酬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酒精早已麻痹了他的神经。
玄关的鞋柜、墙上的挂画、地板上的光影,全都融化成一团浑浊的色块。洋酒的后劲从胃里往上涌,嗓子眼发苦,太阳穴突突地跳。
男人扶着墙站稳,掌心触到冰凉的壁纸。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家里该有的味道——不是他惯常睡前喝的那杯蜂蜜水,不是他应酬回来儿子会点的安神檀香。
是陌生的,浓烈的,混着烟草和某种男士香水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潮热的,暧昧的,像运动后没开窗的房间。
来自雄性对于领地的危险意识,让男人英俊的眉峰微微皱起,他往里走了一步。
皮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头重脚轻,整个世界在往左边倾斜。他扶住门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了楼梯。
楼上亮着灯。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他盯着那道光看,恍惚间觉得它在呼吸,一明一暗,像什么活物的脉搏。
那是儿子的房间。
楼梯在男人脚下延伸,每一级都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抬脚缓步往上走。
记不清上了几级台阶,只记得手一直扶着墙,指尖划过儿子小时候用蜡笔画过的那片墙,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到大脑,花了很久很久。
声音就是从那时候落下来的。
很轻,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是床垫弹簧被压到极限后缓慢回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的,持续不断的……
中间夹着呼吸——两道呼吸……不……是三道……
房间里一共有三个人。
一道急促,一道低沉,一声调笑。
急促的那道尾音往上挑,像是被什么顶到了喉咙口,又生生咽回去。
男人站在楼梯拐角。
酒劲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在大脑里转了很久,才拼凑出完整的含义。拼出来的那一刻,胃里猛地一抽,酸水涌到嗓子眼,被男人硬生生吞回去。
他继续往上走。
一级,两级……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床架轻微的嘎吱,床头板一下一下撞着墙,闷闷的咚、咚、咚……
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了。
男人终于站在了门口。
顿时间,多股缠绕、交合的浓厚信息素,如同床上几人的情潮一般席卷而来,猛烈的、势不可挡的……却也令人作呕。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落在男人的皮鞋尖上,照亮上面沾的一块泥点——那是下午应酬时在酒庄踩到的,他甚至还记得是哪一脚踩的。这么无关紧要的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又沉下去。
与此同时,愤怒也伴随着涌了上来……是无奈、是可恨。
男人的手指悬在门板前,离木头只有半寸,门缝里传来潮热的空气,扑在他的手背上。
另一向沉稳的、稳如泰山的男人手却不自觉地蜷缩。
里面是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哭…很细腻……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他在叫。
那种声音沈渡川从来没听过。娇的,软的,带着喘息的,像小猫踩奶似的哼哼唧唧。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乖,腿再张开点……”
紧接着是另一道带着轻笑的声音,评价着:“真骚。”
是沙哑、模糊的,说的什么男人听不清,但儿子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床垫响得更快了。
那一刻,沈渡川恨不能掏出枪来,指着里面正在和自己儿子上床的alpha,将对方的脑袋射穿。
然后踹门而入,拖拽着儿子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问问他,“是不是没有alpha你就不能活了?!”
想看看儿子的脸上露出的,是何等惊恐的表情,他承认…他享受儿子的恐惧。
或者说享受儿子的任何情绪。
“真是个贱人………欠干的臭婊子……”男人恶劣的勾起唇,深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嘴里却是说着如此肮脏不堪的词汇。
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门缝里的灯光在他指节上跳动,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但感觉不到——整条胳膊都是木的,像不属于自己。
而里面的人,对此全然不知。
这时的理智却占了上风,男人终究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开枪崩了那两个alpha的脑袋。
他在玄关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呼吸间带着浓厚的酒气,转身离开。
他开车在城里转了两个小时,抽完了一整包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车里这包是为了应酬备着的,劣质烟,呛得眼眶发酸。
车子停留在大马路边,旁边车辆川流不息,男人呼出一口烟,目光从窗外的夜景缓缓移到中控上格摆放的名片上———
沈渡川
36岁
董事长· CEO
星渡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沈渡川这个名字,在外人眼里看来是个关心家庭、照顾儿子的好父亲,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这样。
儿子是在很小的时候被抱过来的,调查说他的母亲是生他难产而死。
而至于他的母亲是谁,沈渡川不在乎,也不想去查,他上过的女人不计其数,记不得是谁,无所谓。
让人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是亲生父子后,他便将孩子好生养在了家中,当时他没想这么多,只觉得一个孩子而已,他这么大的家业,还是养他绰绰有余。
omage儿子从小体弱多病,男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从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给他请最好的家教,买最贵的抑制剂,腺体贴是法国进口的医用级,一片几千块,他嫌黏腻不舒服,沈渡川就换日本的,再换瑞士的,最后托人从德国定制了手工缝制的纯蚕丝款,一片八万二,儿子终于满意了。
儿子喜欢什么,他给什么。
儿子讨厌什么,他清除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同桌抢他的橡皮,第二天那孩子就转学了。十五岁那年班主任说他上课走神,一个月后班主任换了人。十七岁那年他喜欢上隔壁班一个Beta男生,沈渡川让人打断了那男生的腿,然后告诉他——那男生自己摔的。
儿子哭了一晚上,沈渡川也哄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就不喜欢了。
小孩子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多好。
沈渡川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