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岑笙就醒了。
西跨院的厢房安静得很。窗纸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光,檐下不知什么鸟在叫,断断续续的。她披衣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外头的地面湿漉漉的,夜里应该下过一层薄霜。
冷气从脚底窜上来,她缩了缩肩,把衣领拢紧了。隔壁薛邈屋里没有点灯,门虚掩着。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他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脚上一双簇新的软底靴,还没系带。那是裴昭昨晚差人送来的,说骑马得穿跟脚的靴子,不能穿布履。他正低头看那双靴子,像在想什么。
“睡不着?”岑笙推门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睡够了。这床太软,反而睡不沉。”他抬起头。晨光从窗纸里渗进来,把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浅浅的灰白。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些。
岑笙弯下腰,替他把靴带系好。她系得很慢,打的是双结。他低头看她。她的手指灵活而稳当,在靴孔间穿来穿去,和穿针引线一个路数。
他忽然说:“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她手上一顿,抬头看他:“什么。”
他说:“我一个废人,你也敢把命押上来。”
她没笑,只把靴带最后一截收紧,直起腰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押的是你,又不是押你这双腿。”他怔了一下。
两人隔着一层灰白色的晨光对望。外头有家将走过的脚步声,冷冽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站起来,说:“走吧。马在等。”
后院校场很大。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泥,边角处还结着薄冰。场子中央已经停了一匹马。
不高,毛色青灰,四蹄稳稳地踏在地上,嘴里嚼着草料。裴昭已经到了,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站在马头旁边,拿手一下一下顺着马鬃。
他看见他们过来,扬了扬下巴,没说话,只把缰绳往薛邈面前一递。
薛邈的轮椅停在校场边上。他抬头看那匹马。那是匹温顺的母马,年纪不大,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可再温顺,也是一匹活马。十二年了。他摔下来的那匹是青骢,跑起来像一道青烟。
他记得那匹马。他十二岁,马十二岁。他摔下去的那一刻,那匹马还往前跑,肚带断了,马鞍甩出去老远。
他记得自己躺在泥地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跟他现在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岑笙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的腿使不上多少力,站起来时靠在她肩上。
她撑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指扣着她腰侧的衣裳,扣得发白。两个人慢慢挪到马边。
凌墨从暗处走出来,想上前搭手,被裴昭用眼神止住了。裴昭退开几步,把校场让给他们。
薛邈先摸到了马脖子。他的手落上去,那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喷在他手腕上,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记起来了。他想起当年上马之前,那匹马也是这样,偏头看他。他脚踩马镫,翻身上去的动作熟得不能再熟。可如今他连马镫都够不着。
岑笙在他身前蹲下,拿背顶着他,说:“你手撑着马鞍,我先把你架上去。”他没动。他站在那里,两条瘦腿在风里微微打摆。他不想这样上去。不想踩着她的背上去。他想自己上。
裴昭远远地看着,忽然开口:“薛邈,你今天不上去,这匹马我牵回去。”他抱着胳膊,语气硬邦邦的。
岑笙抬头瞪他。裴昭不回嘴,只是看着薛邈。
薛邈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他松开岑笙的手,身子往马身靠去。他的右手抓住马鞍的前桥,左手抓住马鬃。他的两条腿在地上用力,脚后跟死命往下踩。
他试着抬脚去够马镫。脚尖刚碰到铁镫,整个人就向侧边倒去。岑笙一把扶住他。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没喊。他咬着后槽牙,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的脚居然勾住了马镫。他拼尽全力往上一跃。身体离地了半尺,又重重落回来。
落回来时,脚踝磕在马镫边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岑笙看着他,心里那口井像被人投进去一颗火炭。她把手探进袖中,摸到一个极小的瓷瓶。
那是她从清河村带出来的。瓶子里是浓缩过的灵泉水。她昨晚在京城客栈里试着把它炼得更纯,自己只留下半瓶。
她走到马旁边,把水倒进掌心,然后按住薛邈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一下一下擦上去。
水渗进皮肤,凉津津的。他喘着气,低头看她。她说:“你再来一次。就一次。”
他看着她。她的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是一团不肯退让的火。他咽了咽喉咙,转过身去,重新抓住马鞍。
他的小腿在灵泉水的作用下热了起来,那种热,像有千条万条看不见的丝线在他肌肉里游走。他抬脚,踩镫。
这回,他的脚稳稳地踏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纵。
整个人像被某种极沉的东西拽着往上拔。他的身子贴着马身,攀住了。一条腿甩过马背。他上去了。
马在原地动了两步。
他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灰马毛上。他坐起来了。他抓住了缰绳。他俯视着她。
晨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明亮得近乎透明。
裴昭站在远处,没动,也没喝彩。他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怀里抱着的那柄马鞭朝薛邈扔了过去。
薛邈单手接住。他把缰绳挽了挽,夹马腹。那马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他坐在马背上,腿根贴着马身,膝盖微夹。
那匹母马通人性似的,走得不急不躁,稳稳当当。他骑在校场边上绕了半圈。
半圈回来,岑笙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她站在校场中央,仰着头看他。风吹起她的裙摆。他回过头来。他笑了。
这时,校场外跑来一个家将,脚步急促,在裴昭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裴昭脸色一沉,朝他打了个手势,然后大步走到岑笙和薛邈面前。他看了看马背上的薛邈,说:“你的信,今早送到都察院了。可昨夜里,宫里的王公公要来了。姓何的御史把折子先递进了宫。圣上让人传话,宣你入宫。今日午时。”
裴昭顿了顿,“你还没下马。是骑进宫,还是坐马车进宫,你自己选。”
薛邈坐在马上,阳光落满肩头。他低头看岑笙。岑笙也正看着他。风声从校场外吹进来,把马鬃和她的头发都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