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御史的管辖边界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2,677 字

调任御史台的第六日,谢危坐在值房公案后校阅秋审卷宗,素来稳如止水的笔尖,却顿了三次。

宣纸上洇出一团又一团浓墨,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方才散值时,两个同僚在廊下的闲谈,总在耳边绕来绕去。

"听说了吗?威北将军府的霍小将军,昨日差人送了匹雪里红汗血宝马去镇国公府,说是给苏小世子玩的。" "这还能有什么意思?霍家握京畿兵权,国公府掌江南钱粮,两家要是结了亲,那还得了?我看用不了多久,赐婚旨意就得下来。"

结亲。

谢危指尖微微用力,狼毫笔锋猛地一颤,又在纸上拖出一道深痕。

他蹙眉盯着那道墨迹,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燥意,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攥住了,闷得发慌。

苏眠娶谁,与他何干?

他不过是人家口里一个 "跑腿长工",守好本分便是。人家金尊玉贵的国公世子,迟早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可越是这么想,耳边蝉鸣就越是聒噪。眼前闪过少年懒懒散散倚在软榻上的模样,再想到他日后会牵着旁人的手站在婚宴之上,谢危只觉得胸口堵了团湿棉,喘不过气。

他猛地搁下笔,取过墙上的御史牙牌,冷着脸对外头主簿道:"我去街市巡查风纪,晚些回来。"

主簿愣了愣 —— 巡查街市自有巡城御史管,何时轮到这位正六品监察御史亲力亲为?可瞧着谢危面色沉寒,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

谢危出了御史台,沿着皇城根往南走,脚步越走越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急什么。

是怕苏眠真的应了霍家的提亲?还是怕自己连 "长工" 的身份都守不住,往后连见他一面都难了?

他不敢深想。

镇国公府的后园,比御史台凉快得多。

苏眠正蹲在荷塘边,捏着把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红白色锦鲤挤成一团争食,溅起的细碎水花沾湿了他的袍角,他也毫不在意。

老管家站在一旁回话:"威北将军府送的那匹雪里红,已经牵去西马场了。霍小将军还递了帖子,约您三日后去围场赛马。"

"有什么好瞧的。" 苏眠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碎屑,"马是好马,可烫手得很。霍家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清楚?"

前世在资本场上,这种联姻套路他见得多了,说是结秦晋之好,实则是资源置换、风险绑定。他好好的咸鱼不当,去趟这趟浑水做什么。

"帖子退了吧。" 他直起身拍净袍角灰尘,"就说本少爷体弱,骑不得烈马,辜负霍小将军好意了。"

话音刚落,家丁快步过来禀道:"小少爷,谢御史来了,说有公务要与您说。"

苏眠挑了挑眉。

这位谢大人,前几日刚认了 "长工" 的差事,今日又上门,倒是跑得勤快。

只是…… 他怎么记得,巡查街市不是监察御史的差事?

谢危站在荷塘边的青石路上,一身青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瞧见苏眠光着半只脚,鞋面上还沾着水珠,他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

"苏公子。" 他上前一步行常礼,语气是惯常的清冷严肃,"下官今日巡查街市,听闻威北将军府送了宝马至府上。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大人但说无妨。" 苏眠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危沉声道:"霍家执掌京畿卫戍,乃手握兵权的武将。公子乃国公府世子,勋贵之后。朝臣结交武将,历来是朝廷大忌。今日送马,明日约宴,传出去免不了落个 ' 结党 ' 的口实。于国公府,于霍家,都非好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朝廷纲纪,活脱脱一个恪尽职守的监察御史。

可只有谢危自己知道,方才听见看台上那些人议论 "结亲" 两个字时,他的指尖攥着牙牌,几乎要将那温润的象牙捏出裂痕来。

什么职责所在。

他就是…… 放不下。

苏眠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谢危更近了些,能看清对方长睫投下的浅影,还有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谢大人倒是心细。" 苏眠拖着调子慢悠悠道,"不过本少爷怎么记得,御史台管的是百官风纪,何时连本少爷收什么礼物、见什么客人,也要劳烦谢大人亲自跑一趟了?"

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促狭:"还是说…… 谢大人听见旁人说我要与霍家结亲,心里着急了?"

"公子慎言!"

谢危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到一般,清冷面庞上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攥紧腰间牙牌,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下官不过是职责所在,怕公子年少不经事,误了国公府前程。公子莫要胡思乱想。"

"哦?原来是职责所在。" 苏眠拖长了调子,眼底笑意更深。

他也不逗得太过分,转过身望着塘里游弋的锦鲤,漫不经心道:"放心吧,那马我没打算要,联姻的事更是无从谈起。"

谢危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苏眠的背影。

"谢大人不是常说,寒门子弟无依无靠,只能拼命往前闯吗?" 苏眠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眉眼间,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懒散,"我们这些世家子弟,看起来风光,其实处处都是算计。娶个妻,嫁个女,全是利益交换。"

他笑了笑,语气轻得像风:"只要本少爷不沾这些攀附的事,不凑那些争权夺利的热闹,旁人再多算计,也落不到我头上。本少爷好好当我的闲人,比什么都强。"

这话与当初他在太白楼上说的 "毫无上进之心,算计便落不到头上" 如出一辙。

谢危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团燥意像是被塘里凉水浸过,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细细密密往上涌。

世人都盼着往上爬,盼着封侯拜相、权倾朝野。只有眼前这个人,明明站在云端,却只想往下跳,跳去烟火人间,睡个安稳觉。

"…… 公子明白就好。" 谢危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几分,"是下官多心了。"

"多心也没什么不好。" 苏眠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正好,厨房里刚冰了酸梅汤,谢大人既然来了,就陪本少爷喝一碗再走。省得谢大人回去,还得天天替本少爷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谢危本能想推辞,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亮晶晶的桃花眼,推辞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微微颔首:"…… 有劳公子。"

一碗酸梅汤喝了小半个时辰。

苏眠东拉西扯,说市井里的新鲜事,说江南送来的新茶,说园子里新开的榴花。谢危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指尖捏着冰凉的瓷碗,心里却安稳得很。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苏眠身上飘。

看着少年说话时,长睫一扇一扇的;看着他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看着他端碗时,白皙指尖映着白瓷,好看得不像话。

谢危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酸梅汤,掩去眸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临走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危走出国公府后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暖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

他明明是来提醒苏眠注意分寸的。

怎么到最后,反倒越陷越深了。

谢危闭了闭眼,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他这点仅剩的风骨,怕是要全栽在这个纨绔世子手里了。

可叹的是,他好像…… 一点也不想挣扎了。

晚风卷着荷塘的清香吹过来,谢危站在巷口,望着国公府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才回过神,转身往御史台的方向走。

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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