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能自救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7,639 字

裴行知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刚熄灭的赤色暗芒又跳了一下。方知槿看见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指节猛地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凭什么她方知槿就得一个人扛着银冈书院扛着他裴行知的精神溃烂扛着所有人指指点点的骂名?

“裴行知,”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发疯?”

裴行知的目光从她嘴角那抹干涸的血丝移到她苍白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碰他的时候,你心口那处烙印在跳,我感应到了。”

方知槿愣住了,他隔着千山万水,感应到了她心口那一下极轻的悸动。

“所以你发疯是因为……”

方知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猛地颤了一下,所有怒火撞上了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猜测,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碎得无声无息:

“吃醋了?”

裴行知没有回答,他只是别开了视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出去。”

方知槿觉得心口那处烙印又开始发烫,像有什么被撬开了一道缝,水漫了进来。她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了溢出来的咳嗽,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压进了胸腔里。

方知槿回到东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时沾上的那点温热,指缝间有一些极淡的金色光点正在慢慢消散,那是白鹿灵体给她留下的痕迹。她缓缓摊开手,盯着掌心里那些正在消失的光点,忽然觉得眼眶又酸又烫。

“裴行知你这个混蛋,你吃醋你不会好好说?你发疯伤自己就算了你还伤我……你凭什么……”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那些金色的光点贴着她的眼睑,带着微弱的温热,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在替她暖着手。

西厢房里,裴行知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方知槿攥着他的那只手,在她的手撤离后,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痕,那些光痕正在慢慢渗进他的皮肤里,沿着掌心的纹路往下走,一直走到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深处。

烙印跳动的频率渐渐平稳了下来,可他没有觉得轻松。

他方才失控时赤树枝条抽出去的那一下,虽然没有正面扫到她,但精神力的余波还是伤了她,她嘴角那抹血丝一直在他眼前晃。

“方知槿,我想让你离李云铮远一点。”

两人从那天之后都在刻意回避着对方,分别忙着自己的事情。

第三天的时候,周栩带回了一份更详细的密报。

李云铮在北平时确实见过近藤次郎,第一次是近藤主动约见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则是李云铮主动赴约,时间点全部卡在近藤次郎开始布局铁岭教育线的那两个月里。

裴行知把密报烧成灰烬时,指节泛白,他不是在嫉妒李云铮约方知槿见面,当然,那确实让他很不舒服,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人的身份编织得太圆满了,圆到每一层都刚好能解释清楚,可是在乱世里,最完美的身份往往是最危险的。

而方知槿这边也不好过。银冈书院这几天风平浪静,年关将至,学生们陆续放了假,院子里冷清了不少。她趁着假期盘了一下学田的账目,发现她大伯母那边堵上来的窟窿只是账面上的漂亮话,那两百石的亏空还在,只是被挪到了明年的账目里。

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正要锁抽屉时,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周曼青,也就是铁岭女子学堂那位铁娘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巡警制服的男人。

周曼青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严肃:

“方斋长,有人举报银冈书院私藏违禁书刊、暗中资助非办学堂。巡警局奉命核查,请方斋长配合一下。”

方知槿眼皮跳了一下:

“举报?谁举报的?”

“匿名。”

周曼青把那封信放在方知槿的桌案上,脸上那抹笑意冷淡而矜持,

“方斋长,我本来也不信,但证据确凿。巡警局的人要搜查你的斋长室和藏书楼,还请你回避。”

方知槿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周校长,铁岭女子学堂前年从日瀛商社拿了一笔资助款,这事儿您对外瞒得紧,可账目是做不了假的。您今天带着巡警局的人来查我,是不是怕我哪天也带着巡警局的人去查您?”

周曼青的脸瞬间白了一瞬,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方知槿已经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门口,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校长要查可以,但请出示正式的搜查令,巡警局的办公流程我很熟,没有搜查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银冈书院的地界,周校长如果拿不出来,那就请回,改日带齐了手续再来。”

她笑得温婉,可眼底那点刀刃般的光让周曼青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周曼青攥着帕子僵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那两名巡警也跟着退了出去。

方知槿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她的心没有放下来,周曼青今天吃了瘪,明天一定会卷土重来。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斋长室里间那些刊物的底稿和暗线记录转移走。她走到书架前推开暗格,忽然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那摞底稿、那沓暗线名单、那本记录了银冈书院所有物资往来明细的旧账册,全都不见了。

她猛地蹲下来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难道周曼青的人提前动过手脚了?可暗格的位置只有她自己知道,连二狗都不知道……除了......

方知槿攥紧了暗格边缘,指节发白。而就在这一天傍晚,裴行知站在军械署二楼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的密报。

“李云铮名下有一笔款项,来源为日瀛商社近藤次郎账户,转入时间为半年前。”

他攥紧那张纸,闭了闭眼,然后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猛地一缩,他猛地睁开眼,赤色的暗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方知槿那边,出事了。

方知槿本来要出门去南街找铁岭商会的陈会长打探周曼青举报的事,走到半路时马车忽然停了。车夫跳下去检查了一会儿转回来说前轮车轴断了,得修半个时辰。方知槿想了想,决定自己走过去,反正南街没多远,半刻钟的路。

她拎着那只装了几本旧账册的布袋下了马车,沿着城墙根拐进了南街后面那条窄巷子。

她刚走进巷子五六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本能地想回头,可嘴已经被一块手帕死死捂住,手帕上有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她拼命挣扎,布袋掉在地上,旧账册散了一地。意识在迅速模糊,她最后看见的是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壮汉拖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

裴行知在军械署二楼感应到那阵空洞的冷意时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了两截,他猛地站起身,座椅哐地被撞翻在地,周栩冲进来时看见他眼底赤色的暗芒几乎要溢出来了:

“少帅!”

“方知槿在哪?”裴行知胸口的烙印在疯狂地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感知里被一层一层剥离,有人用药物压制了她的精神力。

他闭上眼把五感全数张开,赤树的精神根系从他脚下的地板蔓延开去,穿过军械署的院墙、穿过南街的屋顶、穿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整个铁岭城像一张铺开的地图在他的意识中燃烧。他看到巷口散落的旧账册,看到车辙印通往城西的方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日瀛商社后门的巷子里。

“城西日瀛商社后门。”

裴行知睁开眼时眼底的赤色暗芒已经压不住了,他抓起大氅往外走,

“备车。调护械营一队人,别惊动前面,从后巷包抄。”

“少帅!”

周栩追出来压低声音,

“日瀛商社后门有近藤的人把守,您现在冲进去等于直接暴露......”

“她现在在疼,我能感觉到。”

裴行知不顾周栩的阻拦,翻身上马:

“她不能有事。”

方知槿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刺骨的冷意从头顶灌下来,她猛地呛咳了一声,整个人像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抖。

意识回笼的瞬间,手腕上的钝痛率先涌了上来,她被反铐在一张铁椅上,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睁眼看见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水泥地下室,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吊在铁钩上,晃得人眼晕。墙角的铁架上摆着几只铁皮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和服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摆弄一只烧水的铁壶。

“近藤先生,你这待客之道可真不怎么样。”

方知槿开口,声音因为呛水而沙哑。

近藤次郎转过身来,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脸上的笑意温文尔雅,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仿佛此刻他只是在自家茶室里招待一位不速之客。

“方斋长醒了?失礼了,手下人粗鲁了些。”

方知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铐在铁椅扶手上的手腕,绳索嵌进皮肉里,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她暗暗动了一下手指,指节还能动,骨头没断。

“近藤先生费这么大周章把我请来,”

她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总不至于就是为了给我泡杯茶吧?”

近藤次郎把茶杯放在铁架旁边的木箱上,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方斋长,你在铁岭书院里教书育人、接济贫寒学子、暗中做些不为人知的勾当......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那些旧账。”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的人在抓捕你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反抗的时候,意识出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波动,我的人里恰好有一位对此有所研究,那是一种被称作精神域共鸣的东西。方斋长,你听说过哨兵和向导吗?”

方知槿的脊背猛地绷紧了,她想起裴行知在烛火下敞开衣领时露出的那块暗红烙印,想起他在马车里说的白鹿隐林深处,赤树遥遥相对,还有她自己在精神域里看见的那棵开裂的赤树和奔袭而来的白鹿。

她以为这些事只有她和裴行知知道,是他们之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近藤次郎直起身,从木箱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关外自古便有灵物附身的传说,山人拜树、猎户祭鹿,萨满教认为万物有灵。这种传承在东北民间流传了上千年,后来被验证为一种特殊的血脉能力,少数人天生具备精神化的灵体,能够感知、安抚、甚至控制他人的精神域。在日瀛国内,我们称这种人为灵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知槿脸上,像在打量着珍稀的物件:

“方斋长,你的灵体形态,是一只白鹿吧?”

方知槿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她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下面猛地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可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近藤次郎知道,他不仅知道哨兵和向导的存在,他还在整个日瀛控制区域寻找这样的人。

“你们找向导做什么?”

近藤次郎微微一笑:

“方斋长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日瀛帝国要在关外推行新的治理模式,精神管控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哨兵的精神暴走需要向导稳定,而一个被控制的向导,可以反过来压制任何不服从的精神域。”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狂热,

“你是一位稀有的向导,方斋长,你这样的人,在整个东北三省不超过五指之数。”

方知槿看着他眼底那团近乎贪婪的光,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她明白了,日瀛人抓她,是因为她是一个精神领域里的武器。他们在找可以控制人心的向导,用来镇压反抗者的意志,稳固他们的统治根基。

“你想让我替你们做事。”

“为日瀛帝国效力,方斋长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银冈书院的经费、学生的保障、铁岭教育界的地位。”

“如果我拒绝呢?”

近藤次郎又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和,可方知槿看见他眼底的光冷了一瞬:

“方斋长,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选一条死路。”

方知槿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目光从近藤次郎的脸上慢慢划过,她看见了他身后的铁架、墙角的水管、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裴行知感应到了她的异样,一定会来,可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近藤先生,”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忽然放缓了,

“你让我替你做事,总得让我想想吧?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精神域、什么白鹿,我听得似懂非懂,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消化消化。”

近藤次郎看着她,目光里的专注又加深了一层,他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方斋长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三天里,我要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你要是把我关在这间地下室不给吃不给喝,就算我想通了也没力气替你做事。”

她故意把话说得既像是服软又像是讲条件,近藤次郎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

“可以,方斋长真是个有趣的谈判对象。”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方斋长,我提醒你一句,你的那位夫君,裴总办,他今天下午来过商社。他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就走了。”

方知槿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近藤次郎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以他的眼线会不知道你被我带走了吗?方斋长,你以为他会冲进来救你?别天真了。裴行知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冲进日瀛商社抢人意味着什么,他和我们日瀛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会为了你放弃这一切吗?”

说罢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哐地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

方知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低下头,用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椅背,闭上眼。

她不知道近藤次郎说的是真的,还是为了扰乱她的心智迷惑她,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这个形式,她只能自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钝痛压进胸腔深处,然后她开始盘算起来,近藤次郎想让她成为他们的向导武器,可她绝不会答应。

她唯一的路就是拖,拖到裴行知找到办法,或者拖到她找到自己跑出去的机会。

第二天,近藤次郎果然让人给她送了饭菜,虽然简陋,但有一碗热粥、一碟咸菜、一杯水。方知槿吃完之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把意识沉进精神域深处。

第三天,白鹿蜷在黑暗中,身上的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近藤次郎给她注射的压制药剂还在起效,可她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药剂对她的压制不是完全封死的,白鹿的精神力像被一层薄纱罩住,虽然透出来的光微弱,但纱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破洞。

她每天趁看守换班的间隙,用那个破洞往外送一缕精神力,万一呢,万一裴行知能感觉到呢......

第三天傍晚,近藤次郎再次走进了地下室。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短打,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一种让方知槿后脊发凉的淫邪笑意。

“方斋长,三天到了。”

方知槿抬起头,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绳索,目光平静:

“我想好了。”

近藤次郎微微一笑:

“哦?”

“我可以替你们做事,但我有条件。第一,银冈书院的所有师生必须安全,任何人不得干涉书院的正常教学。第二,我不参与任何直接的武力行动,只做精神域的辅助工作。第三……”

“第三,”

近藤次郎打断她,笑容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方斋长提的条件太多了,我只答应你一条,银冈书院可以继续办下去,但必须接受日瀛方面的教材审核,其他的事,你做了再说。”

方知槿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她知道近藤不会轻易松口,可她没想到他连讨价还价的姿态都不做,直接把她压死了。

“方斋长,”

近藤次郎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是聪明人,但你也要明白,现在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你答应了,我就放你出去继续当你的斋长,你不答应……”

他偏了偏头,身后的两个男人嘿嘿笑着上前了一步。

方知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闭上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答应你。”

“很好。”

近藤次郎笑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

“不过方斋长,为了证明你的诚意,我还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那两个男人上前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猛地推到了墙角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方斋长,”

其中一个男人蹲下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我们老大说了,你要是反悔,就得付出代价。你这身子骨看着挺单薄的,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方知槿看着那张凑近的脸,那油腻的、带着烟味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她忽然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男人被吐了一脸口水果然恼羞成怒,抬手去扯她的衣领,方知槿猛地一偏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牙齿几乎嵌进骨头里,男人惨叫一声猛地甩开她,她后脑勺撞在水泥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臭娘们儿!”

另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方知槿咬着牙不吭声,她正在把最后一点精神力从那个破洞里挤出去,集中在左手掌心。

如果他们要碰她,她就用这一击自爆自己的精神域,哪怕废了半条命,也要拖他们一起下水。

她的掌心开始发烫,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近藤次郎察觉到了不对劲,后退了半步,厉声喊:

“按住她!”

那两个人冲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地上摁。方知槿攥紧左手不肯松开,掌心的金光越烧越烈,她甚至能感觉到白鹿在精神域里站了起来,四蹄踏着燃烧的火焰,准备做最后一击。

就在最后关头,砰的一声,地下室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揪住按住方知槿的那个男人的后领,像拎一件破烂一样把他甩了出去,那人后背撞在铁架上,哐当一声,铁桶翻了一地。

第二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已经挨了一拳,鼻血喷出来溅了一墙。

方知槿撑着手臂抬起头,视线因为刚才那一下撞击而模糊,可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居然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方知槿鼻头一酸,可能是被打的太疼了吧,她脑子晕乎乎的想着。

“知槿,还能站起来吗?”

方知槿避开了李云铮扶住她的手,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渗血,嘴角破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可她却笑着看着近藤次郎,又看着地上那两个捂着脸爬不起来的男人。她方才积攒在左手掌心的精神力还没有散,金色的光在她指缝间明明灭灭,像烧着的一小团火。

她走到第一个男人面前,蹲下来,那男人正捂着鼻子抬头看她,目光里又怒又惧。

“你刚才,是想碰我对吧?”

那男人张嘴想骂,方知槿的左手已经按了下去,金色的光从她掌心猛地灌入那个男人的致命之处,快得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像被电击一样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方知槿收回手,站起身,走向第二个男人。那男人蜷在墙角,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退,可方知槿迅速拿起刑架上的刀,快准狠的落刀,黏腻的红染了她半边脸,她就这么摇摇晃晃的举着刀,斜眼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次郎,这就是你的诚意?”

近藤次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拍手大笑,像突发恶疾一样嘟囔了几句家乡话,然后他缓缓退后半步,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送方斋长出去。”

方知槿没有等他们来送,她自己走出了那扇铁门。李云铮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跟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

走到地下室外的走廊里时,方知槿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她膝盖一软,朝前栽了下去。

方知槿陷入了那片赤红的精神域里,她看见那棵赤树在黑暗中燃烧着赤红的光芒,树根处的天命烙印明明灭灭地跳动。

她看见白鹿从黑暗中奔袭而来,额头抵住开裂的树干,金色的疗愈之光从裂痕深处一寸一寸地灌进去。

然后画面一转,是裴行知,他站在一间和室样式的房间里,面前跪着三个被捆住手脚的男人。裴行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的右手攥着一把刀,刀尖抵在近藤次郎的肩窝上,没有刺进去,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你们碰她的时候,就该知道后果。”

刀尖没入皮肉,近藤次郎的脸扭曲了一下,可他咬住了牙没有叫出声。那两个打手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蜷在地上发抖。裴行知把刀抽出来,用近藤次郎的衣摆擦干净上面的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身后那两个欺辱他的男人忽然碎裂成了扭曲的形态,发出的惨叫让方知槿不适的皱了皱眉头,本能的想逃离这里,可他刚后退一步,就撞到了硬邦邦的胸膛上。

“方知槿,看到这样的我你也觉得恶心想跑是吗?”

方知槿努力的想回头,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嘴也发不出来声音。

“你看,欺负你的人我都帮你欺负回去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身后的裴行知还在她耳边低语,远看像一对有情人的呢喃,可眨眼的功夫,方知槿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刀尖毫不留情的刺向了裴行知的腹部。

她颤抖的抬起头,赤红的树枝缠了她满身,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钻心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温热的血顺着匕首的刃口缓缓淌下,裴行知眼底的破碎与哀戚撞进她眼里,她想松手,手腕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攥紧。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方知槿猛地大口喘息,骤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