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新弟子入门三个月后的第一次正式考核,终于开始了。
考核分为三项,修真基础笔试、灵气运用和所选课程的实测,其中笔试安排在上午,另外两项则在下午分别进行。
周长老对这次考核颇有信心。
毕竟他已经教了三个月,灵气运行、经脉穴位、五行生克这些基础知识,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有些题目甚至连课堂上的例子都没换。他不指望所有人都考得出色,但只要认真听过课,拿个六十分应当不成问题。
考试当天,季闻舟依旧是第一个抵达学堂的人。
负责开门的弟子已经习惯了,每日卯时初过来,总能看见他坐在门口看书,偶尔遇上雨天,他还会提前找个避雨的地方,反正绝不会因为天气不好就晚到。
“季师弟,今日都考试了,你还来这么早?”
“还有几处没记牢,想再看一遍。”
开门弟子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忍不住摇头:“你再这么学下去,迟早把书背得比长老还熟。”
季闻舟笑着道了谢,抱着书进了学堂。
等其他弟子陆续到齐,原本安静的学堂很快热闹起来。有人临时抱佛脚,有人互相押题,还有个弟子昨夜背书背到半夜,此刻正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旁边的同伴推了三次都没推醒。
“别推了,让他睡吧。”有人劝道,“他昨晚说了,梦里有祖师爷给他讲题。”
“那他梦见答案了吗?”
“没有,祖师爷嫌他太笨,把他赶出来了。”
周长老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将试卷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堂内众人:“祖师爷若真能给你们讲题,老夫倒想请他老人家亲自下来看看,这三个月究竟教出了些什么。”
众弟子立即坐直了身子。
“满分一百,六十分合格,限时一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也不许使用传音术。”周长老抬手一挥,试卷便依次落在众人桌前,“开始。”
学堂很快安静下来。
季闻舟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目都在平日学过的范围内,便提笔认真作答。他虽然入门前从未接触过修炼,但这三个月几乎没有一日懈怠,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向授课长老请教,晚上回无妄峰还会找司长离讨论,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如今已经能够融会贯通。
虽说自家师尊十分不靠谱,但好歹嘴是好用的。
尤其是最后几道灵气运行的推演题,他只需稍作思索,便能将经脉之间的联系理清楚,甚至想出了与课堂上不同的解法。
相比之下,后排的沈明修却答得不太顺利。
他出身修仙世家,自幼便有人教导,基础知识自然不差,可周长老偏偏出了几道需要灵活运用的题目,光凭记住书上的口诀根本无法得出答案。
沈明修皱着眉头推算了半天,抬头时恰好看见季闻舟起身交卷,握笔的手顿时紧了紧。
半个时辰后,季闻舟已经走出了学堂。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取出下午灵气运用考核需要的笔记继续复习。
一个时辰结束,周长老收齐试卷,众弟子顿时像逃出笼子的鸟一般涌出学堂,有人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庆幸自己终于熬过了笔试,还有人当场开始计算自己究竟能蒙对多少道题。
下午的两项考核倒是进行得十分顺利。
季闻舟的灵气运用只能算中等,虽然对运行路线理解得很透彻,但真正操控灵气时仍不够熟练,几次尝试都没能达到理想效果。负责考核的长老看过之后,给了他一个中规中矩的成绩,嘱咐他回去继续练习。
剑术实测则稍好一些。他练剑的时日尚短,剑招不算精妙,但动作扎实,出剑稳当,基础姿势几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韩长老看完后难得点了点头。
等所有考核结束,众弟子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峰休息,谁知刚走到学堂外,便被一名执事弟子拦了下来。
“周长老有令,所有人立即回学堂。”
有人疑惑:“不是考完了吗?”
那执事弟子面无表情:“考完了,长老正在里面等你们。”
“等我们干什么?”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重新返回学堂。
周长老此刻正坐在讲台后,面前摆着一摞已经批改完毕的试卷,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平日里精心打理的胡须都翘起了几根。
他已经教了三百多年弟子,自认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却万万没想到,今日还能开一回眼界。
“都坐下。”
众弟子立即落座。
周长老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卷,缓缓开口:“老夫今日批卷子,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答案。”
底下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长老心情还不错。
下一刻,周长老猛地将试卷拍在桌上。
“有意思得老夫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所有人顿时坐得笔直。
“第一题!修士修炼时,为何要保持心神宁静?”周长老抽出一张卷子,气得声音都高了几分,“谁写的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还建议宗门开设睡觉修炼课程,自封睡觉真人?!”
后排一名弟子慢吞吞地举起手。
“长老,是弟子。”
“你给老夫解释解释,睡觉怎么修炼?!”
“长老,弟子觉得睡着以后,心无杂念,身体放松,正符合修炼时的要求。若是能一边睡觉一边吸收灵气,岂不是事半功倍?”
周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你吸收到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睡出了什么?”
“睡出了……精神?”
“你给老夫站着!今日不许坐下!”
那弟子只好抱着试卷站了起来。
周长老深吸一口气,又抽出第二张。
“问修士若心魔滋生,应当如何应对,有人写先下手为强,杀了心魔,杀不掉就连自己一起杀,杀神现世,天下太平!”
他抬头环顾四周。
“谁写的?!”
一名背着长剑的弟子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长老,弟子主要是想表达斩草除根。”
“你连自己都除根了!!!”
那弟子还想解释:“可剑修讲究果断……”
“果断不是让你自尽!你师父教你剑术,是让你斩妖除魔,不是让你把自己也顺手斩了!”
周长老气得胡子直抖,转头又翻出一张卷子。
“辟谷之术的根本原理是什么?谁写的把饭一次吃够,吃成饭桶,三个月不用开火?!”
角落里,一名身材圆润的弟子默默把头埋了下去。
周长老一眼就看见了他。
“抬头!”
那弟子只好抬起脸。
“你说,人能不能一次吃够三个月的饭?!”
“长老,弟子觉得可以试试。”
“怎么试?!”
“先从三天开始吃,若是成功了,再慢慢增加饭量。”
周长老气得笑出了声:“好,好得很!你这是修炼辟谷,还是准备把青云宗食堂吃倒闭?!”
那弟子想了想,小声说道:“弟子家里有钱,可以自己付饭钱。”
“谁问你饭钱了!!!”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周长老一拍桌子:“都给老夫闭嘴!你们以为自己答得很好吗?!”
他拿起下一张卷子。
“问五行相克,土克什么,有人写土克穷,因为有钱人都有地!”
一名锦衣弟子立刻举手:“长老,这个弟子可以解释!”
“你解释!”
“弟子家里有八百亩灵田,还有三座灵石矿,所以弟子觉得,土确实能克穷。”
周长老看着他:“你家有八千亩灵田,也救不了你这张卷子!”
他将卷子往旁边一扔,继续念道:“御剑飞行时,若灵力不足,应当如何处理?把剑扔出去,自己跑过去捡,重复几次便能抵达目的地?!”
周长老瞪大了眼睛。
“你这叫御剑飞行?!”
后排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遛剑。”
周长老猛地抬头:“谁说的?!”
众弟子齐刷刷低头。
“好!好得很!老夫教了三百多年,头一次知道剑还能这么遛!照你们这么修炼,明日是不是还要给飞剑拴根绳子,免得它跑丢了?!”
有人忍不住嘀咕:“那倒也不是不行……”
“谁?!谁又说话?!”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周长老已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偏手里还有最后一张让他格外难以理解的试卷。
“如何判断一炉丹药是否炼制成功?先喂给师兄,师兄没死便算成功?!”
一名弟子缓缓站起身。
“长老,弟子是觉得,丹药总要有人试吃,才能知道有没有问题。”
“那你怎么不自己吃?!”
“弟子怕有毒。”
“你怕有毒,你师兄就不怕?!”
“师兄修为高,应该比较扛毒。”
周长老捂着胸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指着满堂弟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夫教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每日辰时授课,午后答疑,连休沐日都腾出来给你们讲解疑难,你们就给老夫交出这种东西?!”
众弟子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周长老气得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老夫当年教过一个弟子,入门半年连十二正经都记不全,后来好歹也筑基成功了。老夫一直以为那就是最差的一届,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遇上你们!”
他猛地转身,指着众人怒道:“你们是老夫带过最差的一届!!!”
学堂里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长老,这句话你上个月也说过。”
周长老猛地看向他。
那弟子赶紧补充:“弟子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比上个月还差?”
“你们还挺有自知之明!!!”
周长老抓起茶杯猛灌了两口,才勉强压住火气,随后拿起成绩名册,咬牙切齿地宣布:“那些个考十分、二十分的,都给老夫滚起来!基础经文抄一百遍,明日交上来!”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声。
角落里,一名弟子悄悄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庆幸道:“好险,还好我是二十一分。”
旁边另一个弟子也跟着长舒一口气。
“吓我一跳,还好我是九分。”
两人对视一眼。
二十一分的弟子愣住了。
“你九分高兴什么?”
九分的弟子理直气壮:“长老说的是十分、二十分,又没说九分!”
季闻舟原本正低头整理书册,听见这句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长老缓缓转过头。
“谁九分?”
那弟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弟子。”
“你给老夫站起来!!!”
“长老!不是说十分、二十分才罚吗?!”
“你九分还敢跟老夫讨价还价?!抄两百遍!!!”
那弟子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两晃,险些当场昏过去。
周长老气得来回踱步,最后一把抓起茶杯,猛灌了两口,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快要冲上来的火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前排。
“季闻舟。”
季闻舟立即起身。
“弟子在。”
周长老从试卷中抽出一张,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你的卷子老夫看过了,九十七分,基础扎实,推演清楚,最后一道题的解法也颇有新意。继续保持,莫要骄傲。”
季闻舟眼睛一亮,连忙行礼。
“多谢长老,弟子会继续努力!”
周长老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看看人家!同样是三个月,同样在一间学堂上课,人家从凡人村落出来,连灵根都是五行杂灵根,却能考九十七分!你们呢?!”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长老,灵根跟做题也没什么关系吧……”
周长老猛地瞪过去。
“那你倒是给老夫做对几道啊!!!”
那弟子立即低头。
后排的沈明修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这次考了八十四分,放在往年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可偏偏周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季闻舟,还拿他与众人作比较。
沈明修紧紧攥着手中的试卷,目光落在前排那道挺直的背影上,眼底渐渐浮起一丝阴沉。
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个出身寒微的五行杂灵根,如今对方竟然又在正式考核中压了他一头,心里那点不满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嫉妒。
不过周长老此刻显然没心思注意这些。
他已经被那几张离谱试卷气得头晕眼花,索性将剩下的卷子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地宣布:“今日就到这里!不及格的全部回去复习,明日老夫亲自抽查!谁再敢给老夫写什么屁话,老夫就让他去后山种三个月的地!”
说完,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周长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堂弟子,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老夫明年就申请去守藏经阁。”
众人面面相觑。
周长老咬牙切齿地补充:老夫“宁可天天看司长离往屋顶装风车,也不教你们这群孽障了!”
季闻舟原本还在为九十七分的成绩高兴,听见师尊的名字,顿时默默低下了头。
师尊,怎么又被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