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到市署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下来了,周岭想跟上来被他抬手拦了一下。
他穿过市署大厅的时候脚步很稳,但周岭远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外套下摆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前台那个办事员看见他的时侯脸色变了一瞬。殷熹归走上去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目光扫过大厅的地面,在柜台旁边不远处,散落着几页纸张,边角被踩皱了几处。
他弯腰捡起来翻了翻,封面上盖着市署的旧档案章,编号和他记忆里盛麟游那份低阶民认定档案一致。
他把那几页纸整了整,拿在手里,抬头看着办事员。
"人呢。"
办事员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避开了他的视线:"殷先生……市署今天有其他安排,盛先生可能——"
"我问你人呢。"
殷熹归的声音不高,但办事员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终于抬手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指了一下:"……侧边第二间。"
殷熹归把那些纸页收进外套内袋里,转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很长,经过每扇门的时候都能在门缝里看到自己快速掠过的轮廓。
他停在第二间隔间门口。门锁是从外面扣上的,一把老式的挂锁搭在铁扣上。
他没有去找钥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站着的周岭。
周岭会意上前一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钳子。金属咬断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挂锁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殷熹归推开了门。
隔间里没有开灯。
角落的暗处有一个人影靠着墙坐在地上,双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低着头。
门推开的光从门口涌进去,那个人影抬起了头,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盛麟游的表情从沉静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看着殷熹归站在光里的轮廓,那张脸上没有哭没有慌,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像忍着什么没有溢出来。
"……你来得好快。"盛麟游的声音有点干。
殷熹归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在盛麟游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新的明显外伤,小臂上有一道被钳过留下的红痕,颧骨上那道旧痂已经褪干净了。
他的视线在小臂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盛麟游从地上扶起来。
"能走吗。"
"能。"
殷熹归架着他走出隔间。
经过走廊的时候盛麟游低头看见他外套内袋边缘露出一角纸页,是他掉在地上那些档案纸张。
他被殷熹归架着穿过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位办事员站在柜台后面,面如土色。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
殷熹归坐在盛麟游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在车厢里投下明灭的光影。
盛麟游偏头看着殷熹归的侧脸,发现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偶尔动一下,像在咽什么没说完的话。
"那些档案——"盛麟游开口。
"在你身上了。"殷熹归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暗下来的车厢里碰上了,"你一个人去调的。"
"嗯。"
"你一个人去调的。"
殷熹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个字都咬得比前一次更清楚一些。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你疯了吗",就只是把这句话放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沉降。
盛麟游看着他。殷熹归的眼睛里那层红还没完全退干净,在窗外路灯一闪而过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说了不瞒你。"盛麟游的嗓音不高,"但我也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轮到我挡一次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殷熹归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半口气又没呼出来。
他偏过头面朝着车窗的方向,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盛麟游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一次,像是想说某句话,又在出口之前把它咽回去了。
过了很长时间,车子已经拐进老宅所在的街区时,殷熹归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那口气终于找到出口慢慢放了出来。
"你知道我听到你失联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再晚到一点点,你又得一个人坐在那种隔间里等着被关到天亮。"
殷熹归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这一瞬从窗外划过,照亮了他眼底那层未被完全压住的东西。
"你答应过不瞒我了。但你没答应过不一个去冒这种险。"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后怕、有压抑的怒意、还有一层被他用力按着的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他伸手覆在殷熹归搁在座椅上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
"我知道你会来。"
"你——"殷熹归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万一我没找到呢。"
"你每次都会来。"盛麟游说。
殷熹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保持那个姿势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反手扣住了盛麟游的手指,十指交叉着攥紧。
"……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殷熹归没再说话。
他把脑袋靠在盛麟游肩头,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光影明灭不定地掠过两个人的轮廓。
殷熹归闭着眼,手指还扣着盛麟游的。
他感觉到盛麟游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顺着指节滑到指根,停在那里。
他没有睁开眼,但嘴角弯起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那沓被捡回来的档案纸页在他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纸页边缘硌着皮肤有一点硬。
他想着明天要处理的事,那份档案该怎么用,那个姓吴的该怎么收拾,还有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人。
但这些都可以等明天再说。
此刻他扣着盛麟游的手指,脑袋靠在他肩头,车子正平稳地驶向亮着灯的老宅。
第二天天还没亮殷熹归就醒了。
他先是躺着没有动。
晨光还没有完全漫进房间,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盛麟游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殷熹归偏过头看了他片刻,盛麟游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开,那些棱角和防备都收起来了,脸上那道旧痕已经淡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殷熹归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卧室。
走廊里周岭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看见殷熹归出来就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开口:"昨晚那些档案的内容我连夜过了,确实有问题。"
殷熹归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那几页被踩皱了的档案的复印件,原件已经被周岭收好了。
殷熹归的目光很快地扫过页面上的内容,那份低阶民认定记录里,有一项关于"认定程序合法性"的签章栏下方,原本应该由市署专员签字的位置是空白的。
签章处只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印章,字迹辨认困难,日期栏的文字有明显涂改痕迹。
"这份档案程序上有瑕疵。"
周岭的声音很低,"按现行条例,程序不完备的低阶民认定本身就存在法律效力不足的问题。如果拿到台面上来说——"
"殷锐当初用的这套认定程序本来就不干净。"
殷熹归把文件夹合上,"他当年给我哥扣低阶民身份的时候,这套程序走得就是灰色通道。市署那边当时配合他,签章流程被跳了几步,所以他那批档案里大部分都有这类问题。这份只是一例。"
周岭看着他。
殷熹归站在走廊暗处,晨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窄窗里透进来。
"所以这份档案失效的话,"周岭斟酌着措辞,"盛先生的身份认定期从那时候开始就——"
"就从来没有合法生效过。"
殷熹归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他的低阶民身份从头到尾就是无效的。只需要把这个漏洞拿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周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家主打算什么时候动?"
"今天上午。"殷熹归转身朝书房走去,"联系法务部准备材料,开会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那天上午十点,殷氏集团高层例会的议程里多了一项临时议题。
参加会议的人在落座之前已经感觉到了氛围的微妙不同,殷熹归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印着市署标志的档案复印件,旁边坐着法务部的负责人,面色严肃。
殷熹归没有铺垫。等所有人都到齐坐定之后,他直接把那份档案复印件传了下去,同时把一份法务部连夜拟好的法律意见书推到了桌子中央。
"市署那边的原档我已经派人封存了。各位可以核对复印件内容,认定程序签章栏的日期存在涂改、签章人身份无法核实、法定审核流程缺失。"
殷熹归的声音平稳地落在会议室里,"这意味着盛麟游先生当年被认定为低阶民的整个程序在法律上无效。"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有人伸手翻那份复印件,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负责外联事务的唐副总,忽然开了口。
"家主要确认的是,这份档案的原始来源确实可靠?市署那边——"
"原始来源我已经拿到了。"
殷熹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唐副总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
唐副总在那道目光下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没有再开口。
但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人,财务部主管宋培,此时抬起了头。
"家主,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为一个人正名的问题。"
宋培的语气不紧不慢,经过衡量的谨慎,"如果我们公开主张低阶民身份认定的程序存在普遍性瑕疵,等于把整个现行制度的基础都推翻了。这会牵动很多方面——"
"我知道会牵动很多方面。"
殷熹归打断了他。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脸上,那些视线里有试探有观望也有藏得不深的抵触。
殷熹归坐在那里没有动,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姿态松而不懈。
"上次我提出废除低阶民制度的议案时,各位提出了顾虑。现在这份档案证明了至少有一例认定程序是无效的。如果我不拿出来,那就是我在知情的情况下掩盖违法事实。如果拿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就要走到底。"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里有许多东西正在慢慢重新排列,有人在重新估算这个年轻家主的决心,有人在盘算自己站的位置,有人在掂量那份档案复印件翻出去之后会卷起多大的风暴。
殷熹归等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桌面那份法务意见书的落款处签了字。
"材料今天下午发往市署公证备案。各位如果还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殷熹归把笔帽合上,放在桌面右侧,然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向唐副总的方向。
"唐副总,会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副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表情,点了点头,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殷熹归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他走得不快,经过走廊转角时看见盛麟游站在那扇窄窗前面,正偏头望着窗外的院子。
晨光把盛麟游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半途相遇了。
盛麟游看着他走近:"会开完了?"
"开完了。"
殷熹归走到他面前停住,伸手整理了一下盛麟游的领口,指尖顺着领子翻折处慢慢捋平,停下来,"下午发公告。你的低阶民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合法。"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仰着脸,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淡的疲惫照得透明了一些,但眼底的光是亮的。
"你动作这么快。"
"拖久了会生变。"
殷熹归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了一下头看着他,"而且你上次一个人去调档案,我吓了一回。以后不用你去调了。"
盛麟游看着他歪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小动作带着殷熹归以前惯有的软乎乎的神气。
"好。"盛麟游说。
下午那份公证材料发出去的时候,殷熹归在办公室里见了唐副总。
门关上之后唐副总坐在他对面,表情维持着得体的镇定。
"唐副总最近跟吴先生那边有往来。"殷熹归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
唐副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也没别的意思。"
殷熹归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就是提醒一声。您也是殷氏的老人了,什么能沾什么不能沾心里应该有数。吴先生那边的事情我会处理,您如果有什么不便开口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唐副总看着他。两人隔着书桌对望了几秒。然后唐副总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了一个角度。
"……那份档案的调取程序,吴先生那边提前打过招呼。"
他开口了,声音比进来时低了些,"市署前台那个办事员是他的关系。但我只是知道这事,没有参与。"
"我知道。"殷熹归点了点头,"所以现在是您在和我说这件事。"
唐副总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门合上之后殷熹归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法务意见书。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拿起了手机给周岭发了一条消息。
"吴那边今晚之前处理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那天傍晚公告发出来的时候,新闻平台的推送又炸了一次。
但这次的内容比上一次更硬,殷氏家主公开主张盛麟游的低阶民身份认定程序存在违法瑕疵,已向市署正式提交证明材料。
消息里还附了一段简短的法律意见摘要,措辞严谨冷硬。
评论区在半小时之内又翻了上千条。这次没有"灰姑娘"和"复仇爽文"之类的字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关于程序正义和制度漏洞的讨论。
以及更多人在追问同一件事——"那其他被认定的人怎么办?"
盛麟游在客厅刷到那条推送的时候,殷熹归正从书房走出来。
他看见盛麟游低头看手机的姿势,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偏头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界面,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声音从肩窝处闷闷地传来。
"这回公开了。"
"嗯。"
"以后谁再说你是低阶民——"
"你就把他送走。"
殷熹归在他肩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把一口气吐干净了的松弛。
"送走太便宜他们了。"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
窗外的暮色从树梢上漫过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橘色。
盛麟游抬手把他滑落的一缕粉色发丝别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耳廓滑到颈侧停了一瞬。
"你花了这么多天把殷家拿下来,"盛麟游说,声音低低的,"结果最上心的还是给我正名这事。"
殷熹归睁开一只眼看着他,那目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弯起来了。
"废话。"他说,"不然我拿殷家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