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锐说要接手殷熹归的产业,用的是"托管"的名义。
那天下午殷熹归被叫到殷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股权转让协议,墨迹还没干透。
殷锐坐在长桌另一端,背后是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下。
"爸的意思,"殷锐把那份协议推过去,"你名下所有与殷氏相关的资产,包括你妈留给你的那几处房产,全部由我暂为管理。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还你。"
殷熹归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了一眼殷锐。"堂哥,我名下跟殷氏有关的资产只有洋房和一小笔股权,你大可直接拿去,用不着走这个程序。"
殷锐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打量:"你那些境外账户呢?不算殷氏资产,但我作为殷家未来的家主,有义务替家里人看好每一分钱。"
殷熹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节奏和他惯常的节拍器式叩击一样稳定,但殷锐注意到了他指尖收拢的瞬间,指甲在桌面上蹭出极细的一声响。
"那些账户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殷熹归的声音压得很平,"堂哥,你再查下去,我手里的东西就算删干净了,也不代表别人手上没有。"
殷锐的表情凝了半秒。他转笔的动作停住了,钢笔从指间落下来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殷熹归,目光里的玩味被一丝极淡的警惕取代了。
"你还有后手。"
"我没有后手。"
殷熹归站起来,把面前那叠协议轻轻推了回去,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了一小段就停住了。
"但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经手的人不只我一个。你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也堵不死别人的嘴。"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殷锐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在威胁我。"
殷熹归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他垂着眼看着门把手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粉色发丝从肩侧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堂哥,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你逼急了我对你也没有好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殷熹归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背靠墙壁站住,胸腔里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虚张声势。
他确实没有后手了,那些证据在他删掉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副本留存。但他赌殷锐不敢赌,不敢赌他是不是真的干干净净。
这个赌局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盛麟游在城西那家小旅馆里拨了不知道第几十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关机提示音,机械的、重复的女声。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一长串,全是同一个号码。他
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几秒,"小傻子",两个字的称呼是殷熹归自己偷偷改的,某天晚上趁盛麟游睡着时拿他手机改的,第二天早上盛麟游发现了也没改回去。
盛麟游把手机放在床边。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旅馆楼下那家面馆的热气从窗缝里飘上来,勾得胃一阵阵发空。
但他没什么胃口,坐在床边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着一张字条,一把钥匙,半包皱巴巴的烟,还有殷熹归塞在他外套内袋里的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是殷熹归在他离开之前某个晚上趁他睡着塞进去的,盛麟游直到被赶出来的第二天才发现。
卡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串数字,是密码。没有留言,没有解释,就是一串数字。
盛麟游一直没有用那张卡。他宁可住在这种逼仄的旅馆里吃泡面,也没去动那笔钱。
他揣着那张卡的时候觉得殷熹归还留了什么东西在他身边,如果他动了,那东西就没了。
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张催款单。
盛麟游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房租已经欠了三天。
他把催款单捏在手里折了两折,想着明天怎么处理,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看的,屏幕上一跳出来的是林芝的来电。
盛麟游接了,对面林芝的声音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还在找殷熹归?"
"你能联系上他?"
"联系不上。他换了号谁也不理。"林芝顿了顿。
"但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一声,殷熹归那边给你的那笔资金,我这边停了。他之前托我转的一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
盛麟游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说了停?"
"他没说,但我不想。"林芝的声音里浮出一丝薄薄的嘲讽,"他为了你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不离开这个城市就是拖他后腿。钱停了,你早点走。"
电话挂断了。盛麟游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指节在手机边缘捏得泛白。
林芝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来,"他为了你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殷熹归赶他走是真的为了保护他,殷熹归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全是假的。
盛麟游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知道殷熹归不是为了不要他而赶他走,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动了一下,松了一丝缝隙。
但紧跟着就是更多的焦虑,殷熹归现在一个人面对着殷锐,而他的资金被断了,他联系的渠道全被堵死了,他甚至没法告诉殷熹归自己知道了真相。
盛麟游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灰蒙蒙的,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卡面上刻着一串数字,角落里有行极小的浮雕字。
他把卡收回去,他得想办法。不管什么办法。
而另一边殷锐没有给殷熹归留时间。第二天傍晚,盛麟游走出旅馆去买晚饭的时侯,巷口停了一辆深色的面包车。
车门拉开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脚下一顿转身想跑,但身后也围上来两个人。
动作利落又克制,手腕被反拧着按在车身上的时侯他只来得及感觉到后颈处一记钝痛,视野就暗了下去。
面包车在暮色里驶离了那条窄巷,尾灯在灰蒙蒙的街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旅馆前台的中年女人打了一个哈欠,低头继续看手机,没有注意到楼上的房客已经有三个小时没有回来。
盛麟游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被锁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铁质的门板上有通气孔,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能看见外面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条线。
手脚没有上铐子,但门是锁死的,从外面反锁的机械锁,他试了试推不动。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角落里有一滩水渍洇开的暗色印子,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铁锈的腥气。
盛麟游靠着墙角坐起来。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那记力道不算重,精准地把他打昏却没有造成更大的损伤,说明对方手法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闭着眼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信息。
殷锐的人。
除了殷锐不可能有别人。抓他来不是为了杀他,如果是杀人,在巷口直接就动手了,用不着大费周章运到这种地方。
关着他大概率是为了拿他当筹码,用来要挟殷熹归。
盛麟游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他之前被殷熹归赶走是为了保护他,现在被人抓来关着却成了殷熹归的软肋。
他到底还是被卷进来了。
门板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一个人走得很慢,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门前停住了,然后有人从通气孔里朝他笑了一声。
盛麟游听出来了。是殷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隔着铁门板有些模糊。"763号,你好好待着。等你那位小少爷把账算清楚了,我就放你出去。"
盛麟游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里看着通气孔那道细长的光被殷锐的影子挡住了一半。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了。盛麟游靠在墙上,慢慢调整着呼吸。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殷熹归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他失踪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小傻子在殷锐面前会不会绷不住,会不会为了他做什么傻事。
盛麟游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
项圈还在,金属扣冰凉的边缘贴着他的喉结。他忽然笑了一下。
殷熹归说过要给他解开这个,说过很多次。
盛麟游闭上眼,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