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忘了更新,三更奉上(1)

来自 双生·予她·3,059 字

操场上的那些人影在铃声响过之后就不见了。



方如宁眨了一下眼,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只剩风在吹。草茎摇晃,像刚才根本没有站过什么人。她没问是不是自己眼花,在这种地方,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再出来。



沈静言已经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了。她的步子很稳,像走过很多遍。方如宁和何远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简冬宁走在最外侧,短刀没收回鞘里,就那么低低握在手中,刀尖朝后。余小满跟在中间,书包带子绞在手指上,嘴唇一直小幅度地动,像在默背什么。



走近了,方如宁才真正看清这所学校的样子。



教学楼是那种很老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上的玻璃几乎全碎了,只剩一些参差不齐的边角嵌在窗框里,映着暗红色的天光,像一嘴烂掉的牙。楼前的台阶被杂草漫过,只露出中间一段被踩得发白的石板。大门倒是还在,两扇对开的木门,漆色剥落,露出一道道干裂的木纹。门半掩着,黑漆漆的门洞里往外渗冷气。



方如宁注意到地上有一条线。从台阶底部开始,横着划过去,把操场和教学楼隔开。那线划得很直,像用尺子量过。颜色是一种很淡的银灰色,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像月光被什么东西凝固在地上。



沈静言在那条线前停下,抬起下巴示意:“进去之后,不要跑。不要叫人名。不要在第一排坐下。铃声起就抬头,铃声停就闭眼。”



方如宁问:“上课的时候?”



“上课的时候。”沈静言说,“这里的天不会亮,所以随时可能响铃。”



她说完就迈过了线。方如宁深吸一口气,跟进去。脚踩在台阶上,石板凉得穿透鞋底,一股冷意从脚心窜到膝弯。她抬头看门洞上方那块斑驳的匾额。天色太暗,字已经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认出“永夜”两个字。剩下的字被藤蔓遮住了。



进门之后是一条长走廊。左边是墙,贴满了发黑的纸张,有表格、通知、值日表,字迹都模糊了,像在水里泡过。右边是一排教室,门牌还能看清:初一(一)班、初一(二)班、初一(三)班。再往前是楼梯间,黑洞洞地向上延伸。



空气里满是粉笔灰的气味。干燥、呛鼻、发苦。像有人在这里拍了一整盒粉笔,把所有的灰都扬到了空气里。



“这些教室进得去吗?”简冬宁问,声音压得很低。



“进得去。”沈静言说,“但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除非你听到下课铃。”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余小满问。



沈静言指了指楼梯间:“四楼。穿过初中部,上面才是病区主体。底下几层是过渡区,夜里会锁门。我们要在天黑透之前上去。”



天黑透?方如宁看向走廊窗外。外面的天已经从暗红变成了黑紫,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她刚想说“不是已经黑透了吗”,却看见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亮线,像即将熄灭的灯丝。那大概就是最后的天光。



她们往楼梯间走。经过初一(二)班门口时,门内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像课本从课桌上滑落,拍在地上。所有人同时停步。方如宁看见何远夏把脸紧紧埋在何远秋的腿上,浑身绷得像块石头。何远秋按着她的后脑勺,没说话。



接着,极轻的“沙沙”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拖行,从讲台的位置朝门口挪,很慢。沙——沙——沙。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后停住了。



方如宁甚至能看见门缝下方的灰被那东西的气息吹开了一小片。它就在门后,和她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沈静言轻轻摇了摇头。方如宁会意。不要跑。不要叫人名。她屏住呼吸,握住何远秋的手腕,示意她继续走。一行人放轻脚步,贴着走廊另一侧,一步一步移过那扇门。



门后面的东西始终没有出来。



一直走到楼梯间,余小满才呼出一口长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方如宁没看她,转头看楼梯间的墙壁。墙上用红色粉笔画着几道杠,旁边写着:初三(四)班所有女生,下晚自习后留在教室。



“下晚自习后留在教室。”何远秋把这句话读了出来,声音极轻。方如宁看她一眼,何远秋的脸色很差,但眼神是清醒的。她对方如宁摇摇头:“我没事。”



沈静言已经上了半层。她的蓝灯照在楼梯转弯处,把扶手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根折弯的骨头。



“走吧。”方如宁说。



楼梯间很窄,台阶上都是灰,踩上去会留下印子。方如宁留心数了数,从一楼到四楼,每层十四级台阶,转弯两次。这个数字让她心里有了一点底。人对空间有把握的时候,恐惧会退后一小步。



四楼到了。走廊和一楼格局一样,但地面更乱,到处都是散落的作业本、断掉的扫把、撕碎的校服。墙上红漆喷着几个大字:“你们都得死。”每个字都有半人高,漆顺着墙往下淌,干成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沈静言站在走廊口,等所有人都上来了,才说:“往前走,第三间教室,我们的临时点。其他队的人还没到。”



“其他队?”简冬宁立刻问。



“这个病区是大型本。同时进了四支队伍。”沈静言说,“除了我们,还有两个队在楼里。另一个队应该还在渡河。”



方如宁皱眉:“病区之间不是按人划分的?”



“这是多人本。”沈静言说,“你们在医院属于触发型单队。到了这种固定大区,所有从同一批荒原过来的人都会进同一张图。死多少,活多少,全看怎么选。”



“宋晚也在?”方如宁问。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但沈静言之前提过。沈静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还没到。不过也快了。”



她推开第三间教室的门。门轴没响,像刚被上过油。屋里出人意料地干净。课桌被推到两边,中间铺着几张拼起来的旧窗帘,上面放着几瓶水、两包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窗户完好,玻璃擦得很亮,但外面一片漆黑。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像这间教室悬在了半空中。



“先吃东西,休息一会儿。”沈静言把布袋放下,“午夜之前不会有铃。午夜之后,你们会听到第一声上课铃。”



方如宁靠墙坐下,何远秋挨着她,何远夏缩在两人之间,眼睛忽闪忽闪,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了。方如宁把压缩饼掰成小块,塞进她嘴里。女孩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里好臭。”



方如宁以为她说的是霉味,没在意。



何远秋却低声接了一句:“是粉笔混着血腥味。别用嘴呼吸,用鼻子慢慢来。”



方如宁把手里的饼干碎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抬头看讲台。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整整齐齐,像刚刚有人摆好。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个粉笔字都没有。



但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看见了讲台侧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喷溅痕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地板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有人受了伤,从讲台边爬过去,一直爬到门边。



门边,摆着一张课桌。



第一排,靠门第一个位置。桌面被人用刀刻了几个字。方如宁眯起眼看,那字歪歪斜斜,是四个字:



“别坐这里。”



教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亮了,是那种像要亮起来却怎么也不亮的颤动。方如宁感觉后颈一凉,抬头看向天花板。灯管上结满了灰,灯管尽头垂下一截电线,接在一个红色的小开关上。那开关在轻轻晃动,像刚刚有人拉了一下。



“来了。”沈静言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很低。



远处,铃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这一次,铃声不再是从风里飘来的,而是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传来的。很近,近得像有人在窗户外面摇铃。方如宁伸手把何远夏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她。简冬宁已经拔出刀,半蹲在窗台下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远秋凑到方如宁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第一排的课桌,自己动了。”



方如宁转头看去。那张刻着字的课桌,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桌面对着她们这边,像有个人刚坐进去,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很旧,袖口磨毛,左胸别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的名字是:



温小满。



不,不是温小满。是“温小禾”。



方如宁浑身一冷。她转头看向余小满。余小满就蹲在两米外,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那件校服,像见了鬼。她忽然用力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沈静言从讲台边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件校服,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姐姐的东西。”她说,语气淡得像在复述一个常识,“怎么会在这里,你自己最清楚。”



余小满没有回答。她缩成一团,全身发抖,像被窗外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盯住了。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