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吸,呼——
连做三个深呼吸,穗子禾跟在桥柯柯身后,紧张地盯着转动的锁孔。
第一次以原主的身份“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表现好。“父母”一词太过遥远,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没再回家看自己的?也许是十岁,也可能是八岁。总之,他在城里打工的时间比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太多,他们人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这些都无所谓,当下如何扮演“儿子”才是最紧要的。
眼前一阵橙色的强光,门开了。
既玩了迪迪尼又把哥哥带回家住,桥柯柯心情相当美丽,一蹦一跳进了门:“爸!妈!我们回来啦~”
“哦~大宝、小宝一起回来啦~”
一道模糊却温暖的女声从里屋传来,随后是利落的脚步声。
穗子禾立即点亮圣光笑容:她...就是桥柯柯的妈妈?
体形微胖的中年女性穿着大红的睡衣,黑黄的长发盘在头顶,她正敷着面膜,难怪说话含糊不清。
“哎哟,我的大宝好久没回来了,至少得一个月了吧!快让妈妈看看~”
揭下面膜往桌上一扔,桥母双手捏着大儿子的脸揉搓,油亮亮的脸上,眼角的笑纹又加深许多:“好好,脸上有肉,乖了的!没把自己饿到~”
穗子禾愣住,伸着脖子任由揉搓:糟了,还没有喊“妈”,是不是错过时机了?得赶快喊,死嘴快动啊!
手上动作停下,桥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捧起穗子禾的脸往灯下照:“大宝啊,你是化了妆吗?笑得...跟画上去的一样...”
桥母的鼻尖微动,担忧地眯起眼更加细致地打量:“...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啪”地关掉技能,穗子禾吓一跳,女人的直觉竟比桥柯柯还敏锐。
--怎么会被普通人看出来!这可是“技能”!
“妈...额。”
一心虚,他不合时宜的喊了一声,心虚地笑:“没,没啊...”
桥母揉揉大儿子奶茶色的脑袋:“嗯嗯,没有就好。真要遇到什么事,不管好事坏事都要及时告诉爸妈,听到了没?”
另一只手搓了把狗头:“小宝也是。难得你们兄弟俩在一个职场工作,要相互帮衬,给家里人撑起。”
小狗不乐意了:“知道了,说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就是嘛,都是大小伙儿了!”
桥父穿着蓝色的同款睡衣,背着手从厨房一摇一摆地走出来,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水渍。
他笑呵呵地走到穗子禾跟前:“快洗个手,去厨房喝点绿豆汤吧,冻冰箱里了,”偷瞄了眼老婆,悄声道:“我刚尝过了,温度刚刚好~”
桥母哐哐杀进厨房,又哐哐回来。
“好哇!我给孩子熬的汤,你偷喝、还邀功!厚脸皮!”
她说着,扇了好几下老公的尾巴。
桥父连忙护住略显稀疏的尾巴:“哎哟,那么大一锅,撑死两小子也喝不完呐,我好心帮他们分担点怎么了!”
他捡起桌上的面膜,擦干净桌子:“你看你又乱扔东西,还不是靠我跟在你屁股后头收拾...小气得很。”
“要你好心,我自己知道收拾!气死...呼,孩子们走,快去喝点冰镇绿豆汤,我们不理他。”
穗子禾僵硬地笑着,被桥母拉进厨房。兄弟俩站在灶旁,轮流端着铁锅喝汤,老两口一左一右守着孩子们把汤喝了大半才放行。
桥父顺势从大儿子手中接过铁锅,把剩下的汤腾进瓷碗。
穗子禾不知所措地站在灶台边,看着全部绿豆汤进碗,才找到喊人的机会。
“谢谢,爸...那个,我来洗锅。”
桥父一愣,笑了:“哪要你洗啊,去外面耍会儿。我两下就洗了。”
“...哦、哦...”
穗子禾傻站了会儿,实在没他事,他才挪出厨房“...谢谢,妈。绿豆汤很好喝。”
女人诧异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大力拍着儿子的背往外走:“嗨,你这孩子!一个月没见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走到客厅,她看了眼厨房,小声对穗子禾道:“待会儿和你爸多聊聊吧。他想你了,又不好意思说。”
--...想我?
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他不知道什么叫父子对话,对“被爸爸想念”也完全没概念,脸上虽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又慌又喜。
--啊,对了...
暖意渐消,他又失落起来。
--那是原主的爸爸,他想念的是原主,不是他...
“...好!”
积极的应了声,他学着桥柯柯的样子,“摊坐”在沙发上。摊了几秒又觉得怪异,撑起身直挺挺的靠在沙发上,努力显得松弛。
聊着聊着,两口子又开始拌嘴,桥柯柯叽叽喳喳的声音掺杂其中。
穗子禾偶尔回应几句,僵硬的后背慢慢松懈的往下滑了一截,他半眯着眼睛,一会儿看看眼前的“家人”,一会儿偷摸打量家里的陈设。
--原来,“家”是这样...
确定小儿子拧开了浴室水龙头,桥母神神秘秘的坐过来。
“大宝啊,小宝是不是处对象了?我看他最近天天聊手机,还躲房间里打电话。他以前都不这样...”
--哇,柯柯和崇总发展得这么好?!
穗子禾已渐渐适应了桥家的氛围,但单独留下面对桥母问话,他又紧张起来:“额...这个,我也不太...”
“嘿嘿,我就知道~”桥母眼睛一亮,笃定地凑近问:“快说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是同事还是朋友啊?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对方多大年纪啊?应该不是在搞网恋吧?”
一箩筐的问题砸下来,穗子禾目光游移:“倒不是网恋...就、就普通的...年龄差不多大吧?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一跟“父母”说话,穗子禾步调全乱,连简单的套话都没反应过来。
“还真有啊?!”桥母大喜:“没事没事~我也没反对的意思,只要人家小姑娘觉得不吃亏,我倒是感谢有人愿意接手~倒是你,现在有没有好对象?妈在你这个年纪早都结婚了~”
穗子禾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催婚,怔愣足足五秒才慌张否认。
“没有!没有!上班忙,我都忙着上班了,没心力想这些!”
“没有啊...”桥母泄气:“小宝我不担心,他虽然恍兮惚兮的,但多少有些混劲儿在身上。妈就担心你,从小到大都乖巧懂事,怕你想太多委屈自己。我不是催婚啊,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当妈的,总是担心孩子嘛。我跟你爸最多也就二十多年了...不想看到你孤单。”
顿时,一股酸痛卡在穗子禾的喉咙,扎得难受。
“...妈,你别说,这种话...”
--孤单吗?他没想过。躺出租屋里没事干的时候,顶多叫“无聊”,无聊了睡一觉就好。
--孤单...孤单是...
他扮演着“穗子禾”生活,做着“穗子禾”的工作,享受着“穗子禾”的亲情,这个世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他,甚至...没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这...是“孤单”吗?
“你怎么不是在给他压力。说什么二十多年,未必还少了?”沉默许久的桥父发话。
他戴着老花镜,坐在餐桌旁,将一颗颗药片放进切药器,切成均匀的四块。这些药是桥奶奶的常用药,每个疗程都由桥父亲手分药。
“现在正是大宝的事业上升期,又来了新领导,这种时候啊正是这些私企股东内斗最凶的时候,哪有时间儿女情长。”
他把切好的药片拢在一块儿又道:“但是,你妈有一点说得对,你太懂事了。你记得你们小时候吃蛋糕,你总把最喜欢的放最后,结果每次小宝吃完自己的就找你要。你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他。要是你有小宝一半没心没肺,我们都放心些。”
穗子禾盘着抱枕的一角,沉默的听着他们口中的原主。
“爸妈就是希望你大大方方的,喜欢就马上去做、去拿,不喜欢就说不,反正有爸妈给你当后盾!”
--后盾...
--哈,我要是也有后盾就好了...某人,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