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港》第四章 山风一诺

第四章 山风一诺

　　那天之后，霍昭消失了几日。

　　寺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母亲都只说孩子有事下山一趟。只有霍昭自己清楚，他回了一趟霍家，坐在了霍叙白对面。

　　书房里光线很暗，父子俩相对而坐。十年契约摆在桌上，条款清晰务实：十年内执掌文化出海事业部，首年完成项目盈亏平衡，三年内板块利润翻番，五年内落地三条以上海外自营渠道；期间板块独立核算，人事权、财务权受集团监管，不得私自调用集团资源对接外部非合作项目。

　　这才是霍叙白真正的条件。明面上给沈知晏的，是项目分成、派驻负责人的体面说法；暗地里，是拿一个几亿的项目当诱饵，逼他这个躲在山里多年的儿子，心甘情愿回来签这份业绩对赌。

　　“我签。”霍昭拿起笔，指尖顿都没顿，“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霍叙白看着他，神色平静。

　　“第一，保函和过桥贷按规矩出，不准动听澜的股权，项目分成按明面上的来，不准额外刁难。”霍昭抬眼，目光锐利，“第二，我私人的那笔资金，走沧屿控股的离岸渠道，接下肖维克正在扫的散股。卡在四点九九以内，绝对不碰举牌线，用四个不同的资管账户分散操作，和霍氏做完全切割，不准留任何痕迹。”

　　霍叙白微微挑眉，随即笑了。他知道儿子护着人，却没想到护得这么深——明面上霍家只赚项目的钱，暗地里儿子自己掏腰包，替人家守住控股权，连合规分寸都掐得丝毫不差。

　　霍昭指尖叩了叩桌面，补了第三条：“还有，对外只说我是你挖来的部门负责人，不用提我的身份。”

　　霍叙白抬眼看他，随即了然轻笑。他这个儿子，向来骄傲，不想顶着“霍家独子”的名头进场，要凭自己的本事站住脚。这正合他意——真金不怕火炼，藏着身份磨出来的，才是能掌家的人。

　　“可以。”霍叙白颔首，“文化出海事业部负责人，直接对我汇报。其余的，你自己挣。”

　　几日后的夜里，霍昭回了寺里。

　　他约沈知晏去崖边，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庄子》。书页被他翻得更软了，边角处写了几行细碎的批注，字迹清隽，和那张纸条上的如出一辙。

　　“书还你。”他把书递过去，夜色里泛着沉润的光，“我要走一阵。等我。”

　　沈知晏接过书，指尖碰到微凉的书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要去哪里？是因为……霍家的项目？”

　　她终究还是问了。她猜到了，又不敢全信。

　　霍昭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是为你。”他打断她眼底的愧疚，嘴角勾了点笑意，眼神却很认真，“是我乐意。”

　　山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在漫无边际的云海里。

　　沈知晏望着他，长睫颤了颤，第一次问出了口，声音软了些：“回去，会不好过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处境，主动踏出那道“只答不问”的边界。

　　霍昭笑了，眼里盛着山间的月色，亮得惊人。他往前半步，离她更近了些，山风把他身上的松木香吹过来，裹着淡淡的桂花气息。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有你在山里等我，不算不好过。”

　　夜色沉沉，崖边风大。

　　两人站在同一块青石板旁，没说喜欢，没说告白，甚至没正经戳破彼此的身份。心意这东西，悄无声息，早就流到了一处。

　　沈知晏没再说劝阻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霍昭走了。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天没亮，山下的车就接走了霍家少爷。

　　沈知晏照旧去崖边看书，风把书页吹开，露出夹在里面的那串佛珠。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珠子，望向山下云雾缭绕的方向。

　　她知道，这场山中的相遇不是萍水相逢。

　　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家业，扛了这么多年的风雨，第一次有一个人，不说一句场面话，不做一句虚承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大半的惊涛骇浪。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守好他们都在意的东西，等他回来。

　　山雾又漫上来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崖边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两个人并肩坐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