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烟,是玄烛在烧饭。陈老栓站在院门口,忽然有些恍惚。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灯焰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在风雪里居然没有灭。
"爹?"
门帘一掀,走出个半大小子。这是长子陈守业,今年十七,身板已经长开了,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看见陈老栓手里的灯,愣了一下:「哪来的?」
「捡的。」陈老栓把灯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太明显,反而更可疑。
陈守业没追问。他爹是猎户,常年在山上跑,捡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奇怪。他上前接过陈老栓背上的空猎篓,眉头皱起来:「白狐没追着?」
「追着了,又跑了。」
陈老栓踏进院子,暖气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冻僵的脸皮开始发疼。灶房里探出几个脑袋:玄烛在搅锅,三子玄冥趴在门框上,长女玄霜在择菜,四子玄墨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本翻烂了的《大荒志》。
「爹,你脸白得吓人。」玄烛说。
"冻的。"
陈老栓把灯放在炕桌上。灯焰跳动了一下,映得满屋子人脸都发青。陈守业盯着那灯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端饭。
晚饭是糙米饭配腌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姜汤。
陈老栓捧着碗,手还有些抖。不是冷的,是身体里那股力道还没顺过来,像是有条冰凉的蛇在经脉里乱窜。他喝了口姜汤,辣得舌尖发麻,这才觉得踏实些。
"爹,你今儿去哪了?"玄墨忽然开口。他十二岁,身板最弱,眼睛却最亮,"是不是去乱葬岗了?"
陈老栓筷子一顿:「胡说什么。」
"你鞋上有青膏泥。"玄墨指了指陈老栓的裤脚,"只有乱葬岗那边才有这种土。书里写了,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埋人的坑填了青膏土。"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陈守业放下碗,看着陈老栓:「爹?」
"吃饭。"陈老栓把碗一推,"大人的事,少问。"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嚼饭的声音。陈老栓重新端起碗,却觉得味同嚼蜡。他盯着碗里的糙米饭,忽然想不起来周氏生前爱吃什么了。
他明明记得的。周氏在的时候,饭桌上总有一碟她腌的酸豆角。她腌的豆角和别人不一样,会放一点花椒。
但现在他怎么想,都想不起那碟豆角的滋味。不是忘了做法,是忘了她端着碟子走进来时的样子。她的脸是模糊的,声音是模糊的,连她是不是左撇子都记不清了。
「爹,你怎么不吃菜?」玄烛问。
陈老栓抬头,看见二儿子正把一碟酸豆角往他面前推。碟子边缘磕了个缺口,是周氏生前最常用的那一只。
「你娘……」陈老栓脱口而出,随即卡住。
他想说「你娘腌的豆角最好吃」,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确定那豆角是不是周氏腌的。也许是隔壁王婶送的?也许是他自己记混了?
"爹?"玄烛盯着他,眼神变了,"你怎么了?"
"没事。"陈老栓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吃饭。"
夜里,陈老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盏灯就放在炕头,灯焰已经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却没有灭。古魂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第一滴灯油烧得不错。引灯境的底子已经打下了。」
"我忘了她长什么样。"陈老栓盯着房梁,"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确定了。"
"但你还记得要守住土地。"古魂说,"这是你执念的根。只要根还在,枝叶烧掉一些,不打紧。"
陈老栓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着窗纸外透进来的雪光。院子里有动静,是守业在劈柴。这孩子总是睡最晚,起最早,好像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你那长子,资质不错。」古魂忽然说。
陈老栓猛地坐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古魂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在想,一盏灯要长明,需要灯芯。你一个人的记忆,烧不了多久。但如果有人自愿入灯,永世为灯芯……"
"闭嘴。"
"别急着拒绝。"古魂说,"你今夜出去看看,黑水河下游的林子。有东西过来了。"
陈老栓披衣下炕,抓起猎刀。刀身上还残留着那道淡蓝色的光痕,像是一道疤。
雪下得大了。
陈老栓踩着雪往林子边摸,远远就看见守业站在柴垛旁,手里提着把柴刀。这小子居然也察觉了。
"爹?"守业压低声音,"林子里有动静。不是普通的兽,蹄印里有灵气残留。"
陈老栓没应声。他眯起眼往林子里看,黑暗中果然有两点绿光在移动,伴随着低沉的喘息。那气息带着腥臊味,隔了十几丈都能闻到。
铁背豺。一阶妖兽。
去年冬天,隔壁村就是遭了这东西,死了三口人。
"回去。"陈老栓低声说,"叫玄烛带弟弟妹妹躲进地窖。"
「爹,我跟你……」
「回去!」陈老栓声音陡然拔高,把守业吓了一跳。他从未对长子这么凶过。
守业咬了咬牙,转身往屋里跑。
陈老栓握紧猎刀,左手摸向怀里的灯。灯焰在掌心跳动,古魂的声音响起:「一阶妖兽,引灯境足以斩杀。但你需要烧掉更多记忆。一年修为换一月,你现在只有一个月的修为,不够。」
"差多少?"
「再烧一段情感。比如……你对长子的期许。」
陈老栓手一抖。他想起守业出生那年,周氏难产,他在屋外跪了半宿。接生婆出来报喜时,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他妈怎么样",第二句才是"男孩女孩"。
守业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十七岁就撑起了半个家。
"烧了这段,你就能获得燃念一击。"古魂说,"足以劈开铁背豺的脑袋。"
林子里的绿光近了。陈老栓甚至能看清那畜生龇出的獠牙,足有匕首长。
「我烧。」陈老栓说。
这一次,灼烧感从胸口升起。他想起守业第一次叫他爹时的样子,想起守业十二岁就跟着上山打猎,想起守业总是把最大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这些画面像被火舌舔过的纸,卷起来,变黑,碎成灰。
灯焰暴涨。
陈老栓感到一股力道从掌心涌入猎刀,刀身上的蓝光凝成了实质。他大喝一声,迎着铁背豺冲了上去。
那一刀很快。
陈老栓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蓝光一闪,温热的血就喷了他满脸。铁背豺的脑袋从眉心裂开,分成两半,倒在雪地里抽搐。
陈老栓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猎刀插在豺尸上,刀身的蓝光渐渐消退。
他抬起头,看见守业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防风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爹……"守业的声音发颤,"你刚才……在发光。"
陈老栓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了。
他看着守业,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多高来着?去年还只到他肩膀,今年好像已经平齐了。是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守业……"陈老栓张了张嘴,"你今年……十七了?"
守业脸色变了。他放下灯笼,快步走过来扶住陈老栓:「爹,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伤着了?」
陈老栓没回答。他盯着儿子的脸,努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些熟悉的痕迹。但越看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古魂在灯中低笑:「燃念一击,烧的是你对他的期许。现在,你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后生。这不好吗?没有牵挂,就没有软肋。」
「闭嘴。」陈老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推开守业的手,自己站起来,拖着豺尸往院子里走。守业要跟上来,他头也不回:「去睡。明天……把这畜皮剥了,换灵米。」
"爹,那灯……"
"别问。"
陈老栓把灯重新放在炕桌上。
灯焰恢复了豆大的微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古魂的声音变得慵懒:「第一夜就烧了两段记忆,进度比我想的快。陈老栓,你是个好苗子。」
「我明天把它扔回乱葬岗。」
"你扔不掉。"古魂说,"从你触碰灯身的那一刻,灯就长在你手里了。你试试看?"
陈老栓伸手去抓灯身,指尖刚碰到青铜,一股剧痛就从掌心窜到肩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扎他的筋。他闷哼一声,缩回手。
"血契已经开始了。"古魂说,"不是我要绑你,是你的执念绑住了你。你想守住土地,想保护家人,这盏灯是你唯一的办法。没有我,你拿什么挡妖兽?拿你那把生锈的猎刀?"
陈老栓盯着灯,灯焰里似乎有张脸在看他。不是周氏的,是另一张更古老的脸。
「你想要什么?」陈老栓问。
"很简单。"古魂说,"陈家每代,需要有一人自愿入灯,永世为灯芯。作为交换,我保陈家世代灵根不绝,仙途有望。"
「入灯……是什么意思?」
"魂魄永缚灯芯,不得超生。但你的家族会因此强盛,你的后人会因此成仙。"古魂顿了顿,"你长子陈守业,资质沉稳,心性坚韧,是入灯的好材料。"
陈老栓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窗外,守业的房间还亮着灯。那孩子在灯下缝补猎篓,针脚细密,一丝不苟。他总说,爹的眼睛不好,夜里不能做工,这些活他来做。
「我考虑。」陈老栓说。
"不急。"古魂笑了,"妖兽会越来越多,黑水河不太平。你总有……不得不选的时候。"
灯焰跳动了一下,暗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陈老栓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雪拍打着窗纸。他努力回想周氏的脸,却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又回想守业小时候的样子,也是一片空白。
他想起出门前,玄烛在门口喊他的声音。那声音还在,但喊他的人,在他心里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