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5)

来自 送魂·何旷观·3,697 字

 

5.

 

新坟的墓碑在周围爬满藤蔓的十字架和天使像中间显得孤零零的。即便整座墓园里的绿意还没退去,墓前枯萎的花束还是泄露了这里毫无生气的事实,而这种情绪在活着的伊弗雷姆身上根本不可能出现。

“你看到遗体了吗?”阿瑟看着墓碑,突然问。

“看到了。”

“害怕吗?”

乔安娜摇头,“我也以为我会害怕,但……并没有。他们用运冰车装着棺材,除了很苍白,他就跟睡着了一样。不过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可是才一个月而已。”

“是啊,才一个月而已。”

他们没有在墓前停留太久,阿瑟提议先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乔安娜回家,没聊完的话题更适合用人群的噪音稀释。

走出墓园时,乔安娜拽着外套的两襟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我不冷,”看到阿瑟投来关切的目光,乔安娜艰难地笑了笑,“真奇怪,看到伊弗雷姆的遗体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现在……想到这些事我却觉得害怕。也许我不该自作主张瞒下这封信,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我就是……”后面的话乔安娜不想说了,她丧气地大叹,然后赌气地快步走到阿瑟前头去了。

“虽然出发点可能不一样,但我能理解你的选择。换成我,我也会选择隐瞒。”

“谢谢你的安慰,阿瑟。”乔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

阿瑟笑了,决定换个话题,“去雷德布奇吗?”

乔安娜回过头,一脸困惑,“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

“听都没听过。”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乔安娜更困惑了。

阿瑟耸耸肩,又挑起眉毛,然后咂巴着嘴摇头,“我就知道,你哥哥撒了个谎。前面十字路口左转,”他抬抬下巴,示意方向,“然后再走三条街,有家从大清早就开始营业的小酒馆。”

“雷德布奇?”

“对,雷德布奇。你哥哥说,他经常和他妹妹去那家店,气氛放松,吃得也很好,而且价格很公道。”

“啊哈,我明白了。”乔安娜笑了,“然后呢,你失望了?”

“那倒没有,毕竟我不是第一次去那种小酒馆,但有个人的反应就很有趣了。”

乔安娜已经猜到了,“他在强装自己了解那里,结果没几句话就暴露了,对不对?”

“完全正确。”

“而你没有揭穿他?”

“也许他发现了,但我没问。当时也没说,毕竟付账的人不是我。”

“我以为你会坚定地要求各付各的。”乔安娜笑道,“你们德国人不是很注重这些规矩?”

“我是要自己付的,”阿瑟也抱怨道,“毕竟那时候我们还不算很熟,但是你哥哥,伊弗雷姆当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如果我拒绝,他第二天就会搬出去。”

“他搬出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房东太太答应我,如果我能给她的另一个房间找到可靠的房客,她就能给我减掉一部分房租。”阿瑟不好意思地笑笑,“但除此之外,我的确也想交个有趣的朋友。没人能拒绝伊弗雷姆那种性格的人,不是吗?”说完,他遗憾地叹气。

“可现在,在我看来他是个糟糕的人,谁让他总是让人伤心。”

 

看到玻璃橱窗后面的字,乔安娜马上就明白了伊弗雷姆为什么要选这家小酒馆——这里的菜单上有一半都是德国风味。午餐时间刚到,雷德布奇里就坐满了人,他们先在吧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换到了一张靠窗的角落里的桌子。

“作为老顾客,我想我可以推荐这里的特色菜,当然,付账的也是我。”阿瑟说道。

乔安娜忍着笑,“伊弗雷姆当时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差不多,除了我学不上来的语气。”

“我开始好奇伊弗雷姆到底点了什么了。”

乔安娜抄着胳膊坐在椅子里,一脸好奇地看着周围,没有碰菜单。阿瑟也没碰菜单,他叫来侍者直接说出了几样菜名,又问乔安娜喝不喝酒。

“我建议来一小杯白葡萄酒,否则会差不少风味。”阿瑟说。

“好啊,听你的。”

阿瑟要了两杯白葡萄酒。

侍者离开后,乔安娜问:“他那天喝什么了?”

“黑啤酒。”阿瑟清清嗓子,“我发誓那顿饭他是硬逼着自己吃进去的。”

“他在家很少喝酒,说从来不喝都不为过。他只要喝一杯威士忌,我就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和他说上话。”乔安娜做了个不明显的鬼脸,继续道,“他喝啤酒怎么样?”

“可能比喝威士忌好不到哪去。”

这时,侍者带着两杯白葡萄酒和一只小碟回来了。

侍者走后,阿瑟才开口:“我更喜欢橄榄,但这里的只有酸黄瓜。你哥哥大概也不喜欢。”

看着那碟卷成卷的熏鱼片和酸黄瓜,乔安娜的笑容里多了悲伤,她举起酒杯,“敬这个讨人厌的伊弗雷姆。”

“敬这个也不算那么讨人厌的伊弗雷姆。”阿瑟也举起了酒杯。

很快,侍者又送来了牛肉卷和煎土豆饼。牛肉卷放在了乔安娜面前,煎土豆饼放在了靠近阿瑟的一边。最后一道酸菜配着黑色的切成圆片的菜上桌时,乔安娜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他点的?”

阿瑟喝着酒,点了点头。

“那个傻瓜,他是不是没看菜单!”乔安娜一脸难以置信,“他在家可一口血肠都不吃。”

“难怪,”阿瑟摇头回忆道,“那天盘子端上来他就愣住了,虽然他很快就装作无事发生,但他一口都没吃。不过这里做的味道还不错,我挺喜欢的。难道你也不吃?”

乔安娜鄙夷地叉走了一块血肠,“我才没他那么麻烦。”

接下去的时间,乔安娜顺势讲了很多伊弗雷姆挑食的毛病,那个哥哥在家时总是有各种理由不吃这个不吃那个。阿瑟知道伊弗雷姆有很多不吃的东西,但朋友之间既不会强迫谁吃不喜欢的食物,也没必要对原因刨根问底,朋友之间的了解只有水面上的部分,对水面下的根基则一概不知。在乔安娜的叙述中,全然不同的伊弗雷姆让阿瑟觉得既陌生又高兴,同时,也让他感到遗憾。此时此刻,就好像有两个孪生的伊弗雷姆的幽灵出现在他们各自的身后,微笑着聆听他们的对话。

乔安娜的酒量的确比伊弗雷姆好,两杯白葡萄酒喝完,她的声音和面色没有丝毫醉意。

“别这么看我,我平时也不会喝的。”乔安娜说,但看着阿瑟并不相信的表情,她只好解释道,“好吧,是最近开始的。晚上,我妈总是让我陪她喝一杯什么的,结果我意外地发现,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妈说,两个孩子的酒量都被我占了。他小时候身体不怎么样,总是生病,我就没那么多问题,不过他长大后就渐渐好了。我一直觉得父亲反对他的各种冒险想法就是担心他的健康问题,结果……”叹气,“我爸很自责,我看得出来,他也不能接受我哥哥的死,但他拒绝谈论这件事。他也不回家,因为我妈一见到他就会哭个没完。”

“这会是段难熬的日子,但除了我们自己走出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是啊,我知道。可时间也会带走对他的记忆,”乔安娜悲伤道,“我不想忘了他,但我总有一天会忘了他的。”

“他还有照片,乔安娜,现在和过去不同了。”

“哦,是啊,照片,永远年轻的伊弗雷姆。等我老了,他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乔安娜勉强一笑,“真是不公平。”

“就当是一种补偿吧,活着的人会活到未来,不断经历不曾发生的事,而死去的人只能在过去永恒。某种程度上,我们又是一样的。”

“一个向前但老去,一个永恒但止步?”乔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觉得我有点醉了,我都在说什么。”

“是很诗意的表达,你哥哥听了会高兴的。”

 

回去时,乔安娜本打算自己乘出租马车,但阿瑟坚持要把她送到家门口。马车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沉默着。

下车前,乔安娜再次询问:“你真的打算给他写信吗?”

“目前还是这个打算。”

“回去就写?”

“对,今晚就写。”见乔安娜还是一脸担忧,阿瑟补充道,“以防万一,最近几天不要来找我,等我的消息比较好。”

“电话呢?你那里有电话吗?”

阿瑟摇头。

“好吧,我会等的,三四天再三四天就有回信的,对不对?”乔安娜自言自语,又坚定道,“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等我的消息。”

看着乔安娜走进黑铁大门,阿瑟才让马车夫载着他往回走。但几小时后,给伊弗雷姆的信还没成句,他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乔安娜的信——准确地说,是报童敲门送来的一张塞在信封里的便条。阿瑟接过信封,让报童等他看完信再走,说不定他要写回信。但扫过信纸上的内容他就知道没这个必要了。不过看到报童满怀期待的小脸,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便士。

男孩接过硬币后,摘掉了头顶灰扑扑的邮差帽,显得十分有礼貌。

“谢谢,先生,”男孩羞怯道,“您昨天也多给了我一便士。”

阿瑟听后看着报童,这才发现他就是昨天碰到的那个小孩。也对。那条街本来就离汤普森家不远。

“再等我一下,”阿瑟指了指门口,关门回到屋里。再打开门时,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他把纸包递到男孩面前,“是方糖。”

报童捧着一包方糖睁大了眼睛。

“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家里剩的也不多了,就这些,但我不想白白喂了蚂蚁。”

报童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地把纸包塞进外衣口袋转身就要跑,仿佛怕原主人反悔。但他刚转身就被阿瑟揪住领子拽了回来。

“先生?”男孩惊慌道。

阿瑟放开手,打量着报童,“腿脚挺快,说不定我可以再给你个工作。”

报童立刻站好,一只手还紧紧捂在装了糖的口袋上。

“给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讨回来了,傻小子。”阿瑟倚在门框上,看着男孩的样子觉得好笑,但他严肃道,“从后天开始,你每隔一两天要来我家一趟,看看门口的信箱里有没有信。如果有,你要把它送到韦恩斯特街的斯图兰德剧院,在后门让人转交给巴雷特——让谁转交都行,但是要嘱咐对方一定得交给巴雷特本人,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重复一遍,信要交给谁?”

“巴雷特。韦恩斯特街,斯图兰德剧院的巴雷特。先生。”报童麻利地报出了地址和名字。

“很好。一星期后,如果你看到这栋房子里有别人出入,一个比我高一些的男人,这项工作就可以结束了。要是他问起你,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干的。”

“好的,先生。”报童想了想,又补充道,“沃夫先生。”

阿瑟满意地看着男孩,“你按照我的要求做,等我回来,给你十先令当报酬。如果没有信的话,我会核实情况,报酬只给一半,毕竟你只需要跑半程,很合理,对不对?”

“是的,先生。”从听到十先令起,报童就难以掩饰眼睛里的期待,“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几个月。”阿瑟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你中途觉得这个工作不划算,也没关系,等我回来再路过雕像广场时,你对我转过身就行了。我会多付你几份报纸钱。”

“我一定会完成工作。”报童认真保证道。

“很好。预祝你的任务顺利完成,新兵。”

男孩挺起胸脯,学着军人的样子敬了个礼。

阿瑟被逗笑了。“你叫什么?”

“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塔利。”说完,报童转身跑了。

这一次,阿瑟没有拦他。看着报童飞奔的背影,他自言自语:“又一个奥利弗,希望你是个老实的奥利弗。”

乔安娜送来的信写得简练且得体,和她给人的感觉很像。阿瑟没有怀疑这封信的真假,因为信里的内容足够充分:就在白天乔安娜和他一起缅怀伊弗雷姆的时候,汤普森夫人决定接受她姐妹的邀请,去北边的疗养地散散心,乔安娜当然要一起去,家里的管家和女仆也要一同前往。她回家时,一家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今晚就要出发前往哈罗盖特,汤普森夫人一刻也不想待在那个家里了。

回到楼上,看着桌上还没有开头的信,阿瑟觉得乔安娜这时离开反倒成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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